卡芒街午夜沙龙
此刻，我站在卡芒街15号门前，耳畔有人低语：“来吧，此门为你而开！”
“沙——龙，”我默念着。招牌上刻着“卡芒街午夜沙龙”，闪闪发光。顿时，我惊讶万分。
身后站着卡芒，我知道，她的金发在月光下闪烁着银白色的光泽。她悦耳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进呢？芒果。”
她叫我。
1
我叫芒果。十三年前，我出生的时候，正值芒果飘香。望着我红润的脸蛋，妈妈称我为芒果。生活的甜蜜幸福，我长成了青翠欲滴的芒果。
我有天下最慈爱的爸爸，他是木偶剧团最棒的导演。打记事起，他常常带着我和那帮憨憨的提线木偶翩翩起舞。我有天下最温柔的妈妈，她是木偶剧团最棒的编剧，她的故事娓娓动听，常常为我和爸爸打开遐想的魔盒，因此，她是我们的“女神”。
“导演”和“女神”给我一颗爱美的心灵，我喜欢随着音乐踮起脚尖在小小的舞台上旋转，每当这时，我看到他们的笑靥绽放。整个木偶剧团都叫我“开心的芒果小姐”。
十三岁冬雪的一天，消息突如其来，说爸爸在国外演出的时候，迷失在热带雨林的峡谷，演出用的木偶也不翼而飞。当地警方搜索了很久，只捡到了一串带有珠子的鸡心项链——那是我送给他的，里面镶嵌着我和妈妈的合影。当我捧着那串项链时，眼泪如珠子一样，一滴滴在冬季惨白的阳光下默默战栗。
妈妈说（她的声音显得疲惫和软弱），爸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我不愿相信“出远门”的真正含义，而宁愿傻傻地等，等待爸爸回家。
常常在梦中萦绕着爸爸从远方突然归来的情景，他带给我一个大眼睛、帽檐滚着花边的布娃娃，让我爱不释手……
梦醒了，爸爸却是小小舞台上空逝去的一片云。
家里没有了往日的欢乐。有时半夜醒来，看到妈妈一个人呆呆地坐在爸爸的照片前默默流泪。我多么希望爸爸会突然出现，一把揽过妈妈和我，热情地叫着，我的芒果，我的女神！
剧团的叔叔阿姨们也忧心忡忡，他们劝我们出去散心，不要生活在无尽的忧郁和焦灼之中。暑假来了，妈妈决定带我到一个新的地方散心。她说：“芒果，我们应该重新来过。”
2
妈妈开着那辆灰色的轿车，顺着高速公路无精打采地行驶着。一路上妈妈表情凝重，自从爸爸失踪以后，妈妈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终日沉湎于呆坐和默想。在默默无语和轿车单调的沙沙声中，我只能昏昏欲睡。
傍晚时分，我从梦中醒来，确切说，是从妈妈的笑声中醒来。我惊讶地发现开车的不是妈妈，而是带着巴拿马帽子，穿着短袖衬衫的男人。啊，是爸爸！听到我的尖叫，爸爸扭过头，冲我微笑，还调皮地眨眨眼：“怎么了？开心的芒果小姐？”只一瞬间，我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模糊的泪眼一刻也不离开爸爸的身影。噢，爸爸，但愿这不是在做梦。
爸爸把我们带到这个完全陌生的芒果小镇。竟然有和我同名的小镇？我兴奋不已。在临时住所，妈妈安置我们的行囊，爸爸顾不上休息，带我到卡芒街15号玩具店。
我一眼看中的就是那个约两尺高的布偶女孩。她立在橱窗里，身穿蓝色牛仔坎肩，白色的连衣裙点缀着彩色的亮片，一顶蓝色宽边软帽俏皮地斜戴在金色的披肩长发上，活泼的眼睛仿佛会说话。我扫了一眼她脚下的标签，她叫卡芒，显然，她是这里最美的。
“卡芒将是你十四岁的生日礼物。”爸爸笑着说。
“谢谢爸爸！”我高兴地跳起来。
窗外一轮弯弯的上弦月正对着我们。我们挤在一张大床上，爸爸用宽大厚实的手，妈妈用柔软温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小时候我就这样甜甜地进入梦乡的。可这会儿我没有一丁点儿睡意，我把鸡心项链重新戴在爸爸的脖子上，好像它能把我们一家人紧紧连在一起似的。那一刻我感觉爸爸的手握得更紧了。
芒果小镇俨然是旅游胜地。蓝天白云，红土绿树，鸟语花香。一连六天我们登山，划船，游泳，画画，烧烤，采草莓……妈妈眼睛明亮，腮上的红晕让她年轻了许多。可是我常常在快乐过后，隐隐有些不安。这样的幸福感如同梦幻。
第七天上午，我去花园画画，妈妈安排午饭，爸爸开车去采购生活用品。中午时分，就在我回家的路上，胖胖的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大了。
我发疯似的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医院。眼前的一幕差点让我昏厥过去。我扶住门框，努力不让自己倒下。妈妈静静地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你妈妈只是受了很严重的刺激，”护士小姐用食指示意我不要激动，她轻轻地说：“不要紧，会醒过来的。”
我坐在妈妈身边，握住她的手。妈妈的手冰凉僵硬。我不由地把脸贴在她的手上，任凭泪水流淌，心里一遍遍呼唤：妈妈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一个钟头过后，留着八字胡的警官过来把我叫到医办室，他严肃地告诉我，你爸爸上午八九点钟的时候，在临河拐弯处翻了车，那辆轿车已被捞上来了，只是不见你爸爸的踪影。他疑惑不解地反复说，这条河并不深，水流也不急，我们搜索了两三遍，毫无结果，怪了……
我不再顾及他的絮叨，放声痛哭。
爸爸啊，你好残酷！为什么你又一次离开我们？卡芒街十五号玩具店，你的允诺是那样让我期待！芒果小镇的日日夜夜，让我无望的心又活泼起来，你的大手是我最安全的港湾啊，你知道吗？爸爸！可是，这一切又统统消失了！
当阳光照进病房时，妈妈没有醒来。当月光泻到妈妈的额头上，妈妈没有醒来。她的脸色依然憔悴而苍白，她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微微张开嘴唇，似乎想讲述什么……
悲伤和无助就在这样值得怀疑的静谧中撕咬着我的心。但我知道自己必须坚持，因为，在这个陌生的芒果小镇，只有我和妈妈相依为命！
3
我决定亲自去找爸爸。
一天下午，趁妈妈还未醒来，我悄悄赶往出事地点。这是沿河的拐弯处，公路依山而筑，另一侧则是缓缓流淌的河水，绕着弯子伸向小镇的远方。
四周静悄悄的。我光着脚下到水中，慢慢地往前蹚去。那位警官说的没错，河水没过我的膝盖，浅的地方也仅仅没过小腿肚，即便爸爸掉到河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
河水格外冰凉，河床粗砺的碎石磨痛了我的脚底。突然，有一串东西在水底发出炫目的光斑。啊，那正是戴在爸爸脖子上的鸡心项链！
我慢慢地跪在水里，把鸡心项链贴在脸上，凉凉的，叫人彻骨绝望。
水中只有我孤零零的残破的影子，我伤心伤肺地哭了。
下雨了，河水悄悄地上涨，我却浑然不觉。
一只手按在我因抽泣而不断抖动的肩膀上。
“谁？！”我失声高叫。
“不要怕，我是卡芒！”
卡芒？我止住哭泣回头张望，那份吃惊不亚于在轿车上遇到爸爸。
“来，拉住我的手，我们回去吧，冰凉的河水会冻坏你的。”卡芒伸出手，她几乎和真人一样高，浮立在水面上。
我犹豫了片刻，慢慢把手伸过去，似乎她身上有一股吸引我的力量。
雨停了，月亮悄悄从云层中探出它正在长胖的身子。
整条街道空无一人，整个小镇都在沉睡。站在医院门口，卡芒微笑道：“欢迎你到卡芒街十五号来，不过，要等午夜哟。”
卡芒的身影随着她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4
月光洒满大地，我站在卡芒街15号台阶前，“沙——龙”，我默念着。招牌上刻着“卡芒街午夜沙龙”，闪闪发光。“为什么不进去呢，芒果？”不知什么时候卡芒站在我的身后，柔声地说道。
她拉着我的手，驱散了我心中的犹豫，我随她缓缓走进了卡芒街午夜沙龙。
穿过幽深的走廊，灯光一下子在眼前亮了起来。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宽敞的大厅中间，环顾四周。前方有一座垂着红色幕布的舞台，穹顶上满是星星般的五彩灯光闪闪烁烁，四周坐满了一群怪异的人。他们好像来自另一个国度。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惊讶，在脑子里快速地搜索着合适的字眼，他们是仙人？精灵？还是幽灵？
我很快弄清楚了他们的身份，那戴金丝眼镜穿着西装的小个子男人是哲学家A，穿着燕尾服面目清秀的男人是诗人B，留着精致胡须的高个子男人是画家C。当然，这里不乏女士，穿着缀满蕾丝花边紫色拖地长裙的女子是歌唱家D，一袭白色纱裙腿部修长脚穿舞鞋的女孩是舞蹈家E。他们形态怪异，但笑容可掬，我紧张的心情慢慢松弛下来。
“朋友们，”卡芒热情洋溢地致词：“欢迎开心的芒果小姐光临卡芒街午夜沙龙！希望她在这里度过美好的夜晚。”
我想，恐怕“开心的芒果小姐”的称谓从此可以取消了，因为我一点都不快乐。卡芒似乎猜到我的心事，拉住我的手说；“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失去亲人的疼痛，不妨说出来听听，心情也许会好受一些。”
看我沉默寡言的样子，那些艺术家们忍不住先说了。我惊讶地发现，他们许多人都有和我类似的经历。哲学
倾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我的心平静下来，不再觉得只有自己可怜。
接下来哲学
诗人B先生的观点是“生命宛如流星，璀璨而短促”。画
他们的发言我虽然似懂非懂，但眼前却恍如星空，让我看到了一点一滴的璀璨。
卡芒看着我，眼光温柔，“芒果，你怎么想的？说说看！”
我的心痛了，想起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手捧鸡心项链的那一刻，我感觉生命是那样脆弱；在芒果小镇拐弯的河道里哭泣的那一刻，我感觉死亡是那样诡秘。此时此刻，他们的话也许有道理，但是感情……有些感情是生命不能承受的呀！
我的眼泪不听话地流下来。
大概我的悲哀引起了大家的同情，大厅里鸦雀无声。
卡芒一把抱住了我的肩膀，低声说：“好了，芒果，不要难过。”
“诸位，”卡芒提高嗓音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她的游戏并不复杂，假装我们每个人都在一架面临危难的客机上，也许我们只有五分钟的生命，也许我们可以逃生，她的要求是，每个人必须诚实地选择，你如何面对死亡。
话音刚落，令人恐怖和战栗的警报声在整座大厅上空盘旋，灯光、桌椅、一切的一切，都剧烈地抖动起来，宽敞的大厅突然变得如机舱般狭长。我只那么一瞥，就发现刚刚还挂着丝织窗帘的长方形窗户，现在已经变成了圆形的舷窗。A先生趴在地上找他的金丝眼镜；B先生的燕尾挂在卫生间的门把手上，扯也扯不开；C先生紧紧地抱住他的画架努力保持平衡；D小姐颤抖而发疯的高音几近海豚音；E小姐几乎晕倒了，把自己扔在座位里。所有的人都在一种无望的状态下歇斯底里或者手足无措。
我内心也充满了恐惧，害怕再也见不到妈妈。
卡芒紧紧拉住我的手，我们相互搀扶，从她的手上我感到了一股力量在传递。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五分钟，如果你们选择正确，将可以幸存。”
这声音好亲切，怎么像是爸爸的！
“是我们的导演！”卡芒小声说。
大家都怔住了，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每一个人都平静下来，停止了骚动和拥挤，大家的手不约而同地挽到了一起。
抖动和颠簸霎时停止了。大厅依然宽敞，灯光依然在头顶闪烁，窗户还是长方形的，挂着丝织窗帘。愣了片刻之后，大家紧紧拥抱在一起，没有比灾难之后活下来更好的事情了。
“我们幸存了，想想死去的亲人，我们能做点什么呢？”卡芒继续她的话题。
A先生沉思片刻表示他准备写一部专著《论生死》，献给战火中失踪的祖父；B先生即兴朗读他的诗《新月》，表达对葬身鱼腹的恋人的哀悼；C先生挥动画笔说要为他的小女儿画一幅最美的肖像；D女士要为母亲唱一首新歌；E小姐要即兴表演《灵之舞》，为她的父亲……
我有心里话，想对爸爸说。
“那么如愿以偿吧！”卡芒微微一笑。
爸爸来了！从舞台幕后走出来的。戴着巴拿马帽子，穿着格子衬衫，一脸宽厚和慈祥的笑容，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导演！导演！”的欢呼声。
我扑在爸爸的怀里哭了：“爸爸，我和妈妈好想你！”
“我也想念你们。”爸爸的眼神温暖而悲哀。
“爸爸，回家吧！”
“原谅我，芒果，我回不去了……”
沉默片刻，我把那串鸡心项链又戴在爸爸的脖子上，轻轻说：“爸爸……你走好……”
爸爸抚摸着鸡心项链良久，又摘下来戴在我的脖子上，“你留作纪念吧，答应我，要勇敢，还做开心的芒果小姐……”爸爸抹去了我的眼泪。
我咬住嘴唇，使劲地点点头。
窗口已经透出微亮的晨曦，午夜沙龙该结束了。
爸爸依依不舍地说：“下周末午夜沙龙见！芒果。”
我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床上，清晨的阳光暖暖地洒满床头。吃完早饭，我迅速跑到卡芒街15号门前，招牌还是“卡芒街15号玩具店”。那里刚刚开门，胖胖的老板娘为卡芒整理衣装。哲学家、诗人、画家、歌唱家和舞蹈家也在这里呀！一脸睡不醒的样子。
难道他们就是午夜沙龙里的嘉宾？发现了这个秘密，我觉得不可思议。
5
妈妈的状况一天天好转，脸色不再苍白，手指恢复了柔软和温暖，呼吸平稳。就连会诊的医生们都感到奇怪，他们为妈妈做了各种检查，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那位主治医生犹豫地对我说，孩子，你妈妈没有什么毛病，她的思维超乎寻常地活跃，显然和一般的昏迷状态不一样，甚至和一般的梦境都不一样。也许，现在还不到醒来的时候。
不到醒来的时候？我百思不得其解。
除了维持一般的营养输液外，其它医疗手段都撤下来了。我帮着护士小姐为妈妈擦脸梳头、按摩全身，我尽力做得非常好。我望着妈妈清丽的面庞，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我生病时，妈妈总是悉心照料我的，还有她的故事，一直陪伴着我。
我握住妈妈的手，在她耳边说着我的故事。告诉她在卡芒街午夜沙龙遇到了爸爸，他很想念我们。当然，还有卡芒和午夜沙龙里发生的事……
我感到妈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一行清泪流下她的眼角。哦，妈妈！我的话你听到了吧！
又是一个周末的午夜，我来到卡芒街15号，爸爸和卡芒等在那里。
午夜沙龙弥漫着玫瑰花香，出席沙龙的人们三五成群谈兴正浓。爸爸始终拉着我的手，尽管在笑，可我看出他的眼里有一种叫做别离的愁绪。
主持人卡芒说：“下弦月快来了，谁有最后的心愿？可以心想事成啊！”
我和爸爸一起说：“我们希望在这里见到妈妈！”
当红色帷幕拉开的时候，妈妈伸着手臂，慢慢朝爸爸和我走来。她已经泪流满面了。我们一家人抱在一起，爸爸深情地唤道：“我的芒果，我的女神……”
所有人都为我们的重逢欢呼鼓掌。为感谢大家的盛情，爸爸拉起了小提琴，如泣如诉的旋律让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妈妈唱了一首歌，委婉舒缓的歌喉让那位歌唱
6
天亮了，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妈妈的身边。妈妈一双清澈的眸子凝视着我，一只手臂轻轻地揽着我，好像怕我也丢失了似的。
“妈妈，你醒过来了？！”我一下子坐起来大叫。
妈妈微笑着点点头，“我的梦醒了，芒果，让我们重新开始生活。”
午餐后我们收拾行装，向小镇医院的医生、护士还有
妈妈发动了轿车——这辆轿车完好如初，丝毫看不出遭受重创的痕迹。十分钟后，我们的车停在卡芒街15号门前，我坐着不动，心却砰砰地跳。
我随妈妈走进玩具店，老板娘笑容可掬地跑过来：“欢迎光临，开心的芒果小姐和芒果妈妈！” 在我的惊讶中，老板娘把已经打扮好的卡芒递到我的手上：“这是导演先生交代的，送给芒果的生日礼物。”
我突然意识到，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抱住卡芒，抚摸着她金色的长发。妈妈又把我拥入怀中，吻着我的额头说：“十四岁生日快乐！”
那一刻，我们的眼睛都湿润了。
迈出卡芒街15号玩具店的瞬间，环顾四周，一屋子玩具的眼神都依依不舍。我的鼻子一酸。一瞬间，我知道，他们是和爸爸一起失踪的木偶，陪着爸爸来到这鸟语花香的芒果小镇，也许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轿车奔驰在高速公路上，我回过头向后遥望，已经看不见魅力无穷的芒果小镇了。我对妈妈说：“我们把爸爸留在那里了。”
“那里有他的舞台……”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已经没有了疲惫和软弱。
我又一次回过身，透过泪水，望着远方……
7
爸爸离开我们一周年的日子，妈妈开着轿车带着我和卡芒试图重访芒果小镇，兜来转去，我们始终没有找到。在靠近公路的雪地上，妈妈把一本装帧精美的图书放在那里。妈妈对我说：“这是我们对爸爸最好的纪念。”
天蓝色的书名《卡芒街午夜沙龙》格外醒目，插图竟然是满月下的卡芒。
晚上，我躺在床上，妈妈吻过我，把她的心爱之作递到我的手上。打开扉页，是妈妈娟秀的签字：献给我们开心的芒果小姐。
我一口气把它读完，泪水又一次不听话地流下来，无声地落在枕头上。
我猜不透妈妈是怎样清晰地知道发生过的许多细节的。她把我的绝望、我的渴望都描写得深入而传神，是我们做了一个相同的梦吗？不，我不觉得那是梦，它远比梦境更真实更感人。我突然想起医生的话，你妈妈的思维非常非常活跃！难道，是我无意中走进妈妈的思维？触摸了她创作的心路？如果真是这样，在那些沉默的日子里，是妈妈用心灵的力量抚平了我们的创伤，牵着我的手走出了许多个无望的暗夜。
“芒果小镇，那是爸爸的天堂。”我搂住卡芒说。
她默默无语，大眼睛朦胧而温柔，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午夜月光清澈而明亮。我抚摸着脖子上的鸡心项链，里面已经镶嵌着爸爸的留影，我将永远戴着它。
望着窗外，我情不自禁地微笑。此刻，爸爸也许在芒果小镇卡芒街15号暖融融的大厅里，站在小小的舞台上，打开妈妈的这部作品，为那些鸦雀无声的木偶们津津有味地朗读呢……
发表于《儿童文学》201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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