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生
守望精神高地的好人
中共河北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聂辰席
在全党开展深入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活动中，涌现出了许许多多先进党员干部，邯郸市丛台区委常委、组织部长王彦生同志就是其中的优秀代表。“劝君不用镌顽石，路人行人口似碑。”王彦生的“身前事”和“身后评”，为这句话作了很好的注解。
我在邯郸工作多年，了解王彦生的为人。他是太行山的儿子，有大山的坚韧，大山的宽厚。他先后担任过中共涉县县委宣传部副部长、组织部副部长，中共曲周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中共邯郸市丛台区委常委、组织部长。王彦生的一生是平凡的，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和壮举。王彦生的一生又是不平凡的，他恪尽职守，认认真真地做好本职工作；他有职有权，却始终为政清廉，不拿原则作交易。王彦生同志是大家公认的最讲原则的好人。2005年7月，他被确诊患脑部动脉瘤。在此后的日子里，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他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岗位，勤勉敬业，忘我工作。2009年2月4日，在紧张筹备丛台区政协会议时发病去世，年仅49岁。他用生命书写了一个共产党员对党和人民的忠诚，用行动守望着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高地。
“大贤秉高鉴，公烛无私光。”从王彦生同志平凡而伟大的人生中，我们看到一个太行山的儿子对人民的倾心奉献，一个共产党员对党的事业的无限忠诚。中共河北省委追授他为“全省优秀组织工作干部”的称号。随后，中共中央组织部授予他“全国优秀组织工作干部”称号。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家副主席习近平在会见王彦生先进事迹报告团成员时指出，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王彦生同志的感人事迹集中体现了新时期共产党人的精神风貌，集中体现了组工干部为党和人民事业尽职尽责、鞠躬尽瘁的高尚品格。王彦生同志的事迹，细微中见精神、平凡中见伟大，可敬、可信、可鉴、可学。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中央组织部长李源潮同志在王彦生先进事迹报告会上的讲话中强调，学习王彦生同志，要“学习他坚持原则、公道正派的政治品质，学习他知人善任、甘为人梯的职业操守，学习他牢记宗旨、执政为民的公仆情怀，学习他淡泊名利、清正廉洁的优良作风”。古人说，“见贤思齐”。我们学习王彦生同志，就是要按照中央领导同志的要求，牢固树立正确的权力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把权力视为党和人民的信任和重托，把职位当作为人民服务的实践平台，把实绩作为回报人民的最好方式，把奉献作为为官做人的根本准则。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时而作。”在改革与发展的伟大时代，文学作品更应该抒时代之豪情、唱人民之心声，以深邃的思想，真挚的感情，生动的语言和鲜明的形象，反映我们这个时代的最强音，描绘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图谱，担当起一个作家的社会责任。
河北省作协副主席、邯郸市文联副主席李春雷为一个太行之子的精神所感动，为王彦生这样一个优秀共产党员的忠诚所感动，经过深入采访，饱含激情地为我们记述了王彦生同志平凡而伟大的一生，展现了这位基层组工干部低调做人、踏实干事的人格魅力以及清廉为官、勤政为民的高尚情操。
崭新的时代必将涌现出更多像王彦生这样的好党员、好干部，愿我们的作家描写他们、讴歌他们，创作出无愧于时代的优秀作品。
是为序。
目录
引 子 生命进入倒计时 / 1
第一章 山生 / 1
1. 娘是一朵永远的白花 / 5
2. 死而后泳 / 9
3. 聪明的算盘 / 14
4. 太阳的孩子 / 18
第二章 野百合也有春天 / 21
5. 精干的小会计 / 23
6. 梦断合同工 / 29
7. 文学青年 / 33
8. 爱情鸟 / 36
9. 新闻科长 / 39
第三章 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 / 45
10. 年轻的笑声 / 48
11. 继母就是娘 / 52
12. 温暖的谎言 / 56
13. 爱心如火 / 60
14. 思想的刀锋 / 64
15. 血浓于水 / 68
16. 新星 / 70
第四章 农民的儿子 / 73
17. 儿子与老子 / 75
18. 依庄的记忆 / 80
19. 送礼 / 85
20. 温柔的坚硬 / 88
21. 隐形的父母 / 93
第五章 真水无香 / 97
22. 病从何处来 / 100
23. 我想有一个家 / 104
24. 工作着，并快乐着 / 109
25. 组织部长的“官念” / 114
26. 稳压器与灭火剂 / 118
27. 寻找合力点 / 122
28. 街头巷尾的故事 / 126
29. 学会拒绝 / 131
30. 我爱我家 / 134
第六章 背影 / 141
31. 特殊党费 / 144
32. 婚礼上的泪水 / 147
33. 长寿方便面 / 150
34. 光明与黑暗 / 153
35. 为了父母的微笑 / 156
36. 最后的故乡 / 159
37. 别了，朋友 / 161
38. 保重，我的爱人 / 164
太行之子 老区之魂
引子 生命进入倒计时
去年7月，因为头疼，住了几天院。后来顺便到北京查了一下，没想到竟查出了大问题：左侧基底动脉梭形瘤，而且没有办法根除。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尽可能地不去触动它，别无他法。我每天大把地吃药，降血压、降血脂、降血粘，不喝酒、不生气、不劳累……
从北京回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把因为买房借别人的钱，全部送还；还专门走访探望了老家的亲戚，帮助过我的朋友和领导，以防哪一天突然倒地，留下说不清的遗憾。
一年多的时间，在工作上，在家务事上，我都尽心竭力而为之，充实、快乐是主旋律，特别是在本职工作上比较满意地顺利完成了几项大的工作任务，现在想想也倍感欣慰……
——摘自王彦生博客 2006年11月6日
中等个头，敦敦实实的身材，白而发黄的面庞，寿星一样的额头，脸上绽满微笑，走路和说话匀速而沉稳，一如他的行事风格和职业特点。
在不少人的心目中，组织部长是一个威严、刻板的角色，可在他身上恰恰相反。任何人都会感觉到他的和蔼可亲。即使一个下岗职工，走进他的办公室，除了一杯热水，他还会送上一泓温暖的微笑。区委组织部有一次举办读书活动，青年干部们希望他介绍一本书，出人意料的是，他推荐的竟是一本张爱玲的小说。
其实，他有很多爱好。他喜欢摄影，冰雪中的一片落叶，山石下的一茎细草，拍下来，存入电脑，在班得瑞的音乐中细细品赏；他热爱书法，清闲的时候，沏一杯浓茶，揣摩笔意，神会古人；他酷爱游泳，可以在水库里几个小时不上岸，像一条欢乐的鱼，也能躺在水面上，静静地挺着肚皮晒太阳；他爱唱京剧，尤喜裘派花脸，打开音响，关紧门窗，放开嗓子，声若铜钟；他还爱好文学，曾发表过多篇小说和散文，也常常以文会友，希望将来能写一部路遥风格的长篇小说；他更熟悉网络，能在电脑上制作各种各样的模板和游戏……
他还有一个浪漫的梦想：退休后，当一只候鸟，冬季到南方的海岛租一间小屋，游泳、钓鱼；夏季到长白山的森林里探险、打猎……
可是这一切，因为一个突然的“黑客”，戛然而止了。
2005年开春以后，他总感觉脑袋里一阵阵隐疼，偶尔剧痛如绞。7月上旬，到市内大医院检查，做核磁、CT，进行脑血管造影，诊断结果异常。
马上去北京，天坛医院、宣武医院。
结果是冰冷的：“脑部左侧基底动脉梭形瘤”。
最可惜的是，这个脑瘤形态、部位复杂，罕见，不易做手术，风险很大，极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即使手术勉强成功，也会留下后遗症，变成植物人。
医生建议，最佳方案就是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也就意味着生命只有两三年时间。
他的眼前山崩地裂，黑漆一片……
既然选择保守治疗，最佳方案就是在家休息静养。
医生告诫，这种病千万不能劳累、不能着急、不能紧张，要注意安静，生活规律。做到这些，才有助于延缓病情。
这个时候，区委主要领导来看望，劝他休假静养。年过七旬的父亲、相濡以沫的妻子、尚未成年的女儿恳求他：为了咱这个家，回来休息吧！
任何人也难以想象他当时的感受，虽然表面上仍是微笑的，平静的，但他的头发在一缕缕地脱落，两个眼袋像核桃一样凸显出来了……
几天后，他作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吃惊的决定：继续工作，工作到底！
后来，他在博客中追述了当时的心路历程：“花二三十万元，即使手术成功也会留后遗症，还得让人照顾，那就不浪费国家资财了。既然来日无多，休息是几年，工作也是几年，自己还年轻，党和组织对自己的培养太多，一切都还没有来得及回报。况且现在除了偶尔头晕头痛，也没有别的不好感觉。不如充分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去工作……”
这一年，王彦生46岁，正在担任中共河北省邯郸市丛台区委常委、组织部长。
是的，与时间赛跑，与病魔抗争，用工作报答组织，用微笑面对死神，直到最后一刻！
这就是王彦生的真实心理。
于是，他用自己生命最后的全部能量，演奏了一曲人生最壮丽的慷慨悲歌……
第一章
山 生
山生，是王彦生新浪博客的名字。
读者朋友可以打开来，去看一看。那是他在2006年11月亲手设计的。博客的模板是土地一样的棕黄色，点缀着几块青灰色的鹅卵石，还有几茎绿叶。质朴、淡雅、含蓄，略显几分寂寞。
大山，是他永恒的情结。
太行山，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是山的代名词。特别是在古汉语里，“山”往往特指太行山。推其原因，在中华民族形成的早期，是以中原大地为母胎的，而中原大地的两个主角就是太行山和黄河，阳雄阴雌，一个南北，一个西东，又如同一个大大的坐标，置放在中国广袤的版图上。
于是，便有了记录中华文明的载体——文字（甲骨文），便有了中华民族最著名的创世纪神话——女娲补天，便有了那个最著名的寓言故事——愚公移山，于是，便有了山东、山西和河北、河南的分野……
这的确是一座神秘的极具文化象征意义的大山！
1959年10月，王彦生就出生在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小村里。
大山的苦寒，大山的坚韧，大山的宽厚，大山的所有性格都赋予了他。
我的家乡在太行山的怀抱里，站在村口四周转一圈，目光所及都是连绵起伏的山峦。村子不大也不小，我小时候记得是800多口人，现在好像是1000多一点。
小时候听老人说我的命硬，原因是在我4岁时我的母亲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那年她刚刚24岁。我本应添一个妹妹，母亲却因生这个妹妹而死，可怜的妹妹送给邻村的一家，不想后来也因病夭折。在我的记忆里，娘只是个符号，是在被打疼了哭叫时嘴里吐出的一个词，是别人给我讲述的一个概念……
我的童年是在亲人们的可怜声中度过的。父亲为了我一直未再娶，相依为命而又严厉的爱自不必说，我家和娘舅家及其他的亲人们给我的爱我都终生难忘，无以回报。他们造就了我的许多性格特征：自卑、自尊、孤傲、敏感、热情、宽容、忍耐、固执，等等，包括许多相互矛盾的个性……
——摘自王彦生博客《是童年给予我的性格》
1. 娘是一朵永远的白花
●娘永远地走了。4岁的他“呜呜”地哭着，哭得满山的大树小树们都摇头叹息。
●烛光摇晃中，他依稀又看到了娘的影子，微笑着，手里拿着一件新衣裳和一把糖块。恍惚间，又看不清楚了……
王彦生4岁那一年，娘永远地走了。
他只是依稀地记得：一个冬天的夜晚，娘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脸上蒙着一块白布，头上插着一朵小白花，摇晃的烛光中，父亲伏在桌上哭泣。
这是嵌刻在他心灵深处的一个永恒的影像！
那是1963年，正是大饥饿的年代，怀孕的母亲浑身浮肿，肌肤透明，生下一个女婴之后，因严重缺乏营养，气血两失，奄奄而亡。临终前，娘摸着彦生懵懂的小脸，央求父亲，等孩子长大些，到十一二岁时再建新家。
一贫如洗的丈夫，如何掩埋妻子？在当地，下葬的棺材，讲究的人家用柏木，一般的人家用楸木、核桃木，最便宜的也要用桐木，可他家都买不起。恰巧，村里有一家准备娶鬼妻的，做了一具杨木棺材，就半卖半赠地转送了他。杨木木质疏松，价格低廉，做棺材多用于冥婚，如果用于亲人，是很让人轻视的。
从此，王彦生失去了娘亲，失去了母爱。
王彦生的老家西安居村，坐落在涉县县城西北方向40多里的山坳里，北面背靠参参差差的高山，村南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旱河，常年无水，只有到暴雨季节，才会喧闹一阵子。小村呢，这时候就像一片霜风中的秋叶，瑟瑟发抖。
小村有200多户人家，散落在倾斜逼仄的山坡上，都是石头和土坯合作而成的草房，黑黑的瓦片上，是一丛丛衰草，像一个个蓬头垢面的村妇。草房歪歪斜斜，高高低低，出这家的门，能跨上那家的房顶。石街上青光光的，街两旁固定的客人是那些石头们，稀稀落落地靠在墙角。那是拴牛拴驴用的，或是饭市上的宝座，傍晚的时候，还以为是蹲着的一个个人影呢。其实，山里人与石为伴，以石为生，那些憨厚的石头们，就是小街里沉默的村民哩。
村外大山们的名字也很有趣呢，银山、塔山、人蹲山、人头山……
在山与山之前，全是粗皴的柿子树、花椒树，弯弯曲曲地挣扎着，站在畦头，三三两两，呆呆地相互观望，像畏畏缩缩的山民，风来了，雨来了，默默地承受着。路边站着一棵黑糊糊的木桩，焦炭状的，那是一棵枯死的老柿树，风霜和岁月的尸骸。
柿树，是山民们最好的朋友了。春天里，细细碎碎的叶子探出头来，几天后就变得宽宽阔阔的了，宽宽阔阔的叶子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果胎，如青豆，几天不见，已是青枣模样，那是山民的希望；夏天骄阳似火，宽宽阔阔的叶子手拉手，投下浓浓绿荫，这时候青枣已变成了青杏，再后来，又变成了青桃；白露以后，秋风淡黄，层林尽染，那一枚枚青青涩涩的桃子渐渐地变成了一盏盏红红黄黄的灯笼，映照着山乡的贫寒。
他家在小村的西北角，三间破土屋，盛满了父亲的沉默，一如窗外的寒山，冰凉、无语。
娘走了，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来。
渐渐地，小彦生懂事了。别人都有娘，惟独自己没有。看着小伙伴们在娘面前撒娇的样子，他多么想有自己的娘啊。早晨的时候，娘会给自己洗脸；天冷了，可以钻进娘的怀里；肚子饿了，娘就会做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糊糊，还会唱儿歌“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最盼望的是过年时，娘肯定会给自己做一身新衣服，再给五分钱，或者一个糖块，糖块含在嘴里，悄悄地化着，闭上眼，直甜到心底里。别的小伙伴都有糖吃，只是我没有，我已经好长好长时间没吃过了……
小彦生哭了，呜呜地哭了，哭得满山的大树小树们都摇头叹息。
小彦生常常看着大山，发呆。起雾了，晚霞在山坡间辉辉煌煌地演戏，变幻着色彩，像一个个舞蹈的女人，那里面有娘吗？看着看着，就看不清了，只得怅然若失地回家……
过年的时候，父亲常常带着自己到家坟上烧纸，他懂事地跪在娘的坟前，又趴在娘的坟头，仿佛俯在娘的乳上，可是，那乳房是冰凉的呀。回来的时候，看到一阵风跟随着自己旋转，那是娘吗？那是娘在呼唤自己吗？
晚上，烛光摇晃中，他依稀又看到了娘的影子，微笑着，手里拿着一件新衣裳和一把糖块。恍惚间，又看不清楚了，只是一朵迷迷茫茫的白花。还是看不清，他又哭了……
2. 死而后泳
●糠吃多了，拉不出屎来，憋得小脸紫紫。小彦生常常和小伙伴们相互帮忙，用筷子捅，用手指抠，直抠得鲜血淋漓。
●小彦生几乎被淹死了，肚子鼓鼓的，像一个大蛤蟆。小姨哭喊着，为他招魂，他居然又睁开了眼睛。
姥姥家在12里之外的山那边。
姥姥家有姥爷、两个姨和两个舅舅，可姥姥的家境也好不了多少啊。大舅是一个光棍，得了一种严重的眼病，红红的，见了自己就哭诉，可自己只是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办法呢？
高粱面、红薯面、糠面窝头，那是一年十二个月的主食，只有在大年初一的早上才能吃一顿饺子。五毛钱的大肥肉，配上萝卜、大葱，香喷喷的，那真是人间最美味的享受啊。可惜一年里只有一次，馋得涎水汤汤，洇湿了四季，变成了雨，又结成了冰……
糠吃得多了，拉不出屎来，憋得小脸紫紫。小彦生常常和小伙伴们相互帮忙，用筷子捅，用手指抠，直抠得鲜血淋漓。小彦生吓得直哭，赶忙敷土为药，竟然也屡屡见效。
仍是饿，饿得山摇地晃，满天金星。小彦生看着猪们羊们大口大口地吃草，吃得津津有味，好羡慕啊，也学着吃，满嘴青汁，嚼不动，咽不下，憋得脸红红的，脖子长长的，像一只下蛋的母鸡。
6岁那一年，姥姥也死了，照顾自己的任务落在了小姨身上。为了自己，早已过了晚婚年龄的小姨一直没有出嫁。
甜炒面，是王彦生童年里最好的点心了。
俗语说，三天不吃糠，肚里没主张。糠是山民的主食。
山里人多种谷，产量低，一亩地只有几十斤。谷穗毛茸茸的，籽粒却瘪瘪的，小米粒没多少，其实大多是糠。糠有粗糠、细糠之分，谷穗在谷场上打下的第一层外壳，经风雨，晒太阳，粗糙干涩，是粗糠。石碾上碾下的包裹米粒的那一层内衣，黄黄的，是细糠。
不管粗糠细糠，基本上没什么营养。吃到肚里，不消化，拥塞到直肠，硬，像杏核，便秘，生疼，肛门流血。大姑娘、小媳妇也是如此。于是，就有人发明了一种全新的吃法：甜炒面。
山里人不缺柿子，秋天里，柿叶红了，柿子也红了。红透的柿子软软的，像稀泥，吃不完，卖不出，扔掉又可惜，就与粗糠掺在一起，和成泥状，在石板上或房顶上晾晒成块。冬闲时，放在火炕上熥，干透了，再用碾子压碎，用细箩筛成细面。这些细面放在缸里，会自然胶结成块，像一块巨大的铁石，永不生虫，可以存放二三十年。
食用的时候，需要用刀刮，或砍，把面屑或面块和温热水调拌，成黏稠状，吃起来甜甜的，涩涩的。山里人，常年能吃上甜炒面，也算是中等人家了。
还有一种香炒面，是把玉米粒炒熟，碾成面，用温开水调用。没有开水的时候，用凉水服送。没有凉水时，干吃也可以。不过，这可是更高级的点心了，一般家庭是享用不了的。
说到水，更是和山里人的泪一样辛酸啊。
由于穷山无泉，河水枯干，山里人吃水，只能靠雨雪。和山民们一样，彦生家和姥姥家都在院子里挖凿一个五六米深的水窖，上细下粗，口小肚大，恰似一个巨型瓮罐，上口与地表持平。当时没有水泥，就用红土和白石灰掺和在一起，抹平窖壁，抹三四次后，壁面便像水泥一般坚硬，防渗。
下雨的时候，房上水，院内水，都收集进去。水面上漂满了树叶、草屑和羊粪蛋儿，没关系，用竹篦捞出去。水还是灰浑，再停几天，就慢慢滤清了。吃水时，打开窖口，用绳子拴住铁桶，伸进去。
平时，全家人很少用水，从不洗澡、刷牙。过年前，还要补充一次雪水。暮春时节，是最缺水的时候，水窖见底了。看着天，总也不下雨，就到12里外的鹿头公社去担水。山路弯弯，扁担颤颤，两只水桶里盛满的是泪水和汗水。邻居有一个妇女，早上出发去鹿头挑水，直到晚上才回家，进门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两桶水全洒了，被婆婆骂了一句，悔恨不过，竟然上吊自杀了。
缺水的日子里，王彦生三天洗一次脸，只用一碗水，水变得黑黑的了，也不能倒掉，喂猪，喂羊，或浇树。猪们羊们眼巴巴地看着主人，感激得千恩万谢。
如何洗澡呢？盛夏里，豪雨如注，别人往家里跑，小彦生却冒着雷声，冲到露天里，让雨水彻底浇淋，哈哈地大笑着。那是他的节日啊。
因为，明天就可以游泳了。
姥姥村里有一个水池，收集雨水，村人洗衣和用来饮羊、牛、驴。当然，那更是孩子们的乐园。
雨后，池水满满，青蛙们喝饱了水，高喊着邀请村里的孩子们来比赛游泳，小彦生和小伙伴们便脱光屁股，下水了。山里的孩子多是旱鸭子，总是憷水，刚开始，他们在浅水里嬉闹，后来就到深水里试游。有一次，小彦生溺在深水里几乎被淹死了，正好被光棍舅舅救起。肚子鼓鼓的，像一个大蛤蟆。小姨哭喊着，为他招魂，停了好一会儿，他居然又睁开了眼睛。苦命的孩子，生命力真是顽强呢。
经过这一次死里逃生之后，他竟然学会游泳了。
在自己村的中心，也有一个类似的水池，自然也成了小彦生和小伙伴们的天堂。父亲担心啊，吓唬他，紧紧地守着他，可他不听，像小英雄雨来一样，一转眼就没了人影儿。父亲偷偷地跟着，看着水里的儿子像一只快乐的小鸭子，又无奈地笑了。
躺在温凉的水面上，看着白云飘飘的天空，幻想着天池里的神仙，小彦生暂时忘记了苦难……
3. 聪明的算盘
●一个瘦弱的妇女，总是分他半碗热粥，二十多年后，竟然又成了彦生的继母。
●8岁的小彦生，学会打算盘了。父亲告诉他，做人做事要像会计做账一样清清白白。
上学了，他回到了自己村里。
父亲是生产队的会计，虽然在账目上井井有条，可在家务上却是粗手粗脚。做一锅粥，要吃两天，咸菜缸里爬满了蛆，窝头霉了，馊馊的，用手擦一擦，照样吃。山里的苦孩子，命贱且硬，吃馊饭，喝凉水，睡冷坑，却也不生病。
四叔是一个乡村裁缝，过年时，让父亲买一块布，给小彦生做一件衣服。
街上有一个小伙伴，姓李，叫月庭，与彦生同岁，经常一起玩耍。他的娘，一个忧戚的瘦弱的妇女，养着六个孩子，见到小彦生，总是可怜他，给他一个窝头，分他半碗热粥或炒面。
谁也没有想到，二十多年后，月庭的母亲竟然成了彦生的继母。
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小山村顿时沸腾起来。
到处是花花绿绿的标语，写在墙上的，插在路边的，还有挂在空中的。家家户户的门板都以黑色为底，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红心，红心里面是一个金黄色的“忠”字。歌声、口号声、吵闹声、锣鼓声日夜不停，原来相安无事的小街人不知怎么突然分成了“燎原”和“总部”两派，经常发生冲突，打得头破血流。人们用最火烈的热情在表演着，只是谁也不知道剧情的下一幕将会是什么。
小彦生的家庭是中农成分，这是一个灰色阶层。他从小就被告诫：不能当兵，不能入党，不能入团，连红小兵也不能加入。看着小伙伴们脖子下红领巾飘飘，他羡慕得眼馋，心里黑黑的，直想哭。
不让参加红小兵，就埋头看书。彦生从小就爱看小人书，一些战争故事和英雄人物让他着迷。他爱写作文，常常受到老师表扬。作文内容大都是在上学或放学路上，看到一头猪或羊在啃生产队的麦苗，这时想起了毛主席教导，就把猪或羊撵跑了；或者就是我们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我们千万不能忘记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们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待我们去解救，我们要树雄心、立壮志，解放全人类，等等。
他的数学成绩更好。
8岁时的一天，父亲正在算账，他突然说想学打算盘。
父亲吃惊地看着他。家里太穷，连一个玩具也没有，孩子太孤单了，干脆就把算盘当玩具吧。于是，油灯下，土屋里，手把手地教。
这孩子也真是聪明呢。对这些黑油油的算珠和枯燥的口诀，竟然很感兴趣呢。
寂寞的算盘珠，清清脆脆地唱响着，溅起一串串兴趣的火花，照亮了他的心……
村里的小学校只有两个老师，每一个老师教两三个年级，还身兼多科。小彦生上完三年级后，班里只有四五个人了，如果升四年级，无法开课。老师建议，他们或者与新同学并班重读三年级，或者直接并入五年级。这一来，别人全留级了，只有小彦生直接跳级，成了五年级学生。
看着大人们疯狂地打斗，他很不理解呢。
他常常面对着大山发呆。山，重重的大山，像将军，像宫殿，像仙女，像玉兔，像老鹰……
他不知道城市的模样，想象不出什么是冰棍，什么是蛋糕，什么是糖葫芦，什么是文具盒。他也没见过火车、公共汽车、吉普车，他连柏油路也没有见过呢……
有了这样的不幸经历，很多人也许会选择抱怨，抱怨命运的不公。王彦生却恰恰相反，他从百姓的关爱中学会了珍惜，懂得了回报，并且渐渐铸成了人生的信念。
4．太阳的孩子
●寄出的稿件像一只只信鸽，从大山深处飞向了城市深处。但是，不长时间，鸽子又飞回来了。
●冰天雪地里，他浑身颤抖，面朝着冬天的鱼肚白，大喊着，太阳，出来！
1973年7月，王彦生以全公社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位于10里外的鹿头公社所在地的红星中学。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外面的世界。虽然仍是在深山里，但毕竟离县城近了。
“文化大革命”继续进行，对于批林批孔、评水浒、学习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等等，虽然一知半解，但对开阔视野、阅读古典还是起了一些作用。
高一的时候，他和两个同学建立了一个学马列小组，为了和重大纪念日错开，选定4月1日为成立日。
每天1斤粮食指标，正在成长期的孩子，哪里够吃啊。为了填饱肚子，他把细粮换成粗粮。粗粮有什么呢？玉米面、高粱米、地瓜面和糠。这些东西，吃多了，烧心，吐酸水，实在咽不下去。这时候，他就骂自己贱，骂自己满脑子资产阶级腐朽观念，没有共产主义理想，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几亿劳苦大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等待解放，打自己，拧自己。
星期天的时候，别的同学都可以回家吃上母亲的可口饭菜，或带回母亲腌制的咸菜，特制的干粮，只有他没有这个福分。
他常常坐在山坡上看书，看山，看人，看有字之书，看无字之书。通过阅读，他隐隐约约地理解了一些东西，开始有了困惑，有了迷茫，有了光亮，有了期望，有了思索，思维的网线开始悄悄地结巢……
他的肚子仍在咕咕地叫着，但他的思绪已经飞上了云层，俯瞰着这一片热闹的人间，和热闹的人间里那些行走着的、痛哭着的和窃笑着的人类……
高二的时候，他开始试探着向报社投稿。
那时候，投稿不用邮票，只在信封上剪去一个角，写上“稿件”两个字，就可以直接寄出。稿件像一只只信鸽，从大山深处飞向了城市深处。但是，不长时间却又飞回来了，有时还带回一只，或一群。毕竟他还是一个孩子，文笔和思想太稚嫩了，但是报社编辑们看他写字工整，态度认真，就来信鼓励，或寄来本子、资料。有一次，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还寄来一套鲁迅文集。这在深山里，不啻是特大新闻呢。
天太冷了，学校别提暖气，就连火炉也没有。山里的温度达到零下二十度，尿盆都结成了冰疙瘩。没有棉鞋，没有袜子，脚冻裂了，流脓，又疼又痒。实在受不住时，就在操场上猛跑，十圈、二十圈，直到累得气喘吁吁，满头流汗……
后来，他找了一个纸箱，里面放上烂棉花和干草。上课时，或晚上自习课时，就把脚伸进去。晒过的棉絮和干草总是温热的，带着太阳的暖香。可出去就麻烦了，外面冰天雪地，他只有快快跑。回来后，就坐下来，把脚伸进纸箱里，一动也不动。
晚上睡觉时，小彦生不敢脱棉衣，直接盖着被子。夜太长了，太冷了，睡不着。小彦生早早地起来，坐在教室里，点亮煤油灯，看书，写稿，脚虽然在纸箱里，可身体却在冰窖里。他浑身颤抖着，面朝着冬天的鱼肚白，心里大喊着，太阳，出来，出来……
很快，高中毕业了。大学早已停止招生，他没有任何关系，又是中农成分，根本不能被推荐上大学，只能回家修理地球。
大山，走不出的大山，掘不透的地球。已经有些明白事理的小彦生知道自己的前途，虽然不甘心，但他又能怎么样呢？
岁月过得真快啊！
孤独的童年，迷惘的少年，还没有来得及品味，就永远地过去了。当他懂得留恋的时候，已经高中毕业了，嘴边的胡子长出来了，身上的汗毛也浓密起来了。
面对大山，面对逝去的少年和童年的背影，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王彦生很重视同窗的情谊。过年过节，同学们常常聚会，他也常常参加。虽然职位最高，但每次都坐下位。“我岁数小，应该的。”他对同学们说：“有困难找我，政策以内的事我会全力帮忙，政策以外的事我办不成，请同学们理解。”所以，同学们对他有失望，但最多的是尊重。他们都会自豪地对外人说，我的同学王彦生，是最标准的共产党员！
第二章
野百合也有春天
谁种植了他的梦想？
父亲没有多少文化，山里人的世界又是那么狭窄，抬头望天，低头刨山，吃饭睡觉，生女育男。再说，那个年代，大学停招了，即使招生也没有他的机会啊，因为他是中农成分。不仅不能上大学，也不能当兵，不能入党……
一个没娘的苦孩子，长到15岁，还没去过县城，没吃过苹果，没吃过豆腐，没见过高楼，更别说大海了。他只是山坳里的一株野草。
但是，每一株小草都希冀阳光，每一条小溪都向往大海。那么，凄风苦雨中的他又是从哪里感应到了命运的启示，并汲取到了神秘的力量呢？或许从那些小画书里，或许从那些简单的语文、数学、工业基础课里，再或许是饥寒交迫的煎熬，总之，那是知识的启蒙和呼唤。于是，文明的曦光一缕缕地照进了他心灵的小窗，原本潮湿冰凉的心田温暖了，明朗了。渐渐地，梦想升腾起来了，像一朵朵若隐若现的雾岚，酝酿成了一场甜甜润润的春雨，唤醒了种子，绽开了鲜花，结出了果实……
苦难是一所大学，他是一名执著的学生。
最终，他走上了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5．精干的小会计
●15岁的他，第一次走进了县城。县城好大啊，有楼房，有汽车，还有柏油路……
●看着每天忙忙碌碌、满脸汗水的王彦生，全连民工都把他看成了自己的亲儿子或亲兄弟！
1974年9月，不满15岁的王彦生高中毕业，只得回生产队挣工分。
搬石垒堰，担水抗旱，腹内饥肠辘辘，山路高高低低，一根扁担，七十二座大山，两个稚嫩的肩膀全压肿了，血淋淋的。成年人每天挣10分，工值1角5分。他是小孩子，只能挣7分，一天还不足1角1分。
这时候，国家要在县城东边的韩王山下建造一座火力发电厂。负责施工的邯郸基建工程处通过当地政府，大量招用民工，负责开山筑坝、挖土填沟、盖厂房、修水塔等等重体力劳动。
去县城，建电厂，这一切对于没见过世面的王彦生来说，充满了诱惑。他毅然报了名。
父亲摸着他的头，流着泪说：“工地上的活儿是人干的吗？开山、放炮、搬石头，大人们都受不了，何况你一个孩子啊。”
大山的儿子已经有了大山的性格，他第一次没有听从父亲的劝告。
1975年的正月初三，大雪纷飞，王彦生跟着一群成年人，每人用一根扁担挑着行李，踩着半尺厚的积雪，走向了50里外的工地。
那是他第一次走进县城。县城好大啊，有楼房，有汽车，还有柏油路……
整个工地有3000多名民工，他是年龄最小的。
一片荒山，要建设成一座工厂，工程量太大了。炮声隆隆，山崩地裂，石块横飞。硝烟弥漫中，王彦生和民工们一起围了上去，抬大筐、搬石头……
人和石头打交道，受伤的总是人类。工地上常有伤人、死人事故，他吓得脸色煞白。但仍是咬着牙，拼命地干，山一样默默无言，河一样汗流滚滚。
“流一桶汗，赚一顿饭，每天还有一毛钱。”这是工地上流传的一句顺口溜。
的确，虽然苦累、危险，但工地上总是能吃饱饭的，而且，除了记工分，每月还能节余两三元。这对于贫困中的山民来说，不啻是一个天大的好事。所以，各地的民工纷纷涌来，仅他们村就来了100多人，于是，就单独成立了一个民工连。连长、副连长和指导员选定了，会计兼事务长可是一个专业活儿。他是一个有名的老实孩子，又从小练就一手好算盘，便被顺利地委以重任了。
全连队120多口人，吃喝拉撒睡的筹划、调剂、安排，与工程处的财务来往、工资结算，与村里联络、交工记分等等都由他负责。
民工干活，每人每天工资一元三角。由于是集体行为，每人每天需向村里交工分款八角钱，在生产队记10分工，剩下的五角钱就是每天的伙食费了。民工的食粮搭配是细粮百分之十五，粗粮百分之八十五，每人每月二两油。
在干好常规工作之外，如何千方百计地让民工吃好吃饱，还要尽量地节俭，少摊伙食费，使得每人每月能够最多地结余几块钱，王彦生真是想尽了办法。
他主动和工地上的数十个连队食堂都建立了良好关系，相互帮助，互通有无。比如想炸油条，自己食堂的油根本不够，必须要借用，顺便还能借来碱和矾。工程处的仓库保管员是他的好朋友，工地上的破筐烂篓、折断的镐把锹柄，报损后就招呼他搬去当柴烧，这样就节省了薪柴和煤的费用。还有，杂粮和干菜用量很大，都必须从县城采购。他坚持自己一个人去办理，推着排子车，到粮站、蔬菜公司、副食品公司办好手续，然后拉回来，常常累得满头大汗，这样可以减少两个人的开支。高粱米、高粱面太难吃了，他和炊事员一起，开动脑筋，多动手脚，变着花样地蒸发糕、烩面条、捞米饭……
最得意的就是买驴。
此地是山区，畜力主要是驴。平时稍有空闲，他就步行着到四周的村里打听，只要听说有老驴或伤驴，就跑去和生产队长联系，用七八元钱买下，回来杀掉，连汤带肉，再配上别的干菜就能吃两三天。然后把驴骨头用驴皮包好，再到县城的废品收购站卖掉，一般都能卖到十多元。白吃一头驴，竟然还赚钱。
16岁的孩子，管理这么庞杂的账目，在生产队当会计的父亲十分担心，就跑来帮助。
这一看，竟吓了一跳。儿子不仅字迹工整，而且米、面、油、菜及各种款项，有收有支有节余，井井有条，笔笔清楚，比自己还要精细。父亲心头一阵惊喜，儿子长大了。
在他的经营下，连队生活搞得红红火火，民工的结余也最多，每月每人都能分到六七元。无疑，这在全工地的数十个连队里是最高的。
要知道，每月六七元钱，对山民们的作用太大了。当时，村里的成年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年，年底结算时，不仅分不到钱，往往还要亏欠集体。
看着每天忙忙碌碌，满脸汗水的王彦生，全连民工都把他看成了自己的亲儿子或亲兄弟！
16岁的事务长，成了闻名全工地的小英雄！
吃饭可以设法改善，可住宿条件却是没办法的。
他们住的是席棚，就在山坡下。半山腰上有一个大水塔，水塔漏水，席棚地面一年四季都是潮湿的。他们只好在地面上挖了一条小渠沟，又在铺下垫了一层厚厚的玉米秸。冬天，被子冰凉，冷风穿过席缝，人人都蜷缩一团；夏天里，又潮又闷，蚊子、苍蝇昼夜轮番袭击。一年四季里，最紧密的伙伴就是被窝和衣服里的虱子和跳蚤们。
每天晚上睡觉前，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捉虱子和跳蚤。掀开被窝，密密麻麻的，像蚂蚁赶集。用手捕捉当然最直接，但这东西光滑、坚韧，必须用两个指甲挤压才能杀死，不一会儿，两只手上便都是血污。太脏了，速度也太慢了。
又好又快的办法就是，把一脸盆水放在地上，把虱子和跳蚤直接投进去，一会儿，水面上就布满了黑黑的一层，这时候把脏水倒进席棚外的沟渠里，再换一盆水。还有，就是点一堆篝火，把被子和衣服向火中猛烈抖动，只听“噼噼啪啪”的一阵脆响，像机关枪似的，虱子跳蚤们都被火化了。
还有一种更彻底的方法，就是把被子在开水里煮一遍。但王彦生和民工们大都只有一条棉被，煮湿后晚上盖什么呢？只能钻别人的被窝，而且，三两天之后，虱子跳蚤们又杀回来了，恶况依旧。
最可恶的是一种生在阴部的阴虱，最难对付。它的形状像火蜘蛛，八角状。八角虱短小且更有钻透力，大半的身子扎进肉里，用手也很难抠出，直抠得虱血与人血混成一片，常常把裤裆也染红了。
紧紧张张地“屠杀”一阵子，虱子跳蚤们哭喊着逃命去了，人也累了，于是躺倒，睡觉。等到虱子跳蚤们再回来进攻的时候，我们的主人公已经睡着了，酣酣地、甜甜地睡着了。梦中，他又看到了微笑着的娘，看到了一座光亮亮的城市，看到了一只在天上飞翔的鸟儿……
这期间，有一件偶然的小事，影响了王彦生一生的口味。
这一年，儿子干得不错，出了名，又挣了钱。春节前，高兴的父亲破天荒地买了一条鱼，要犒劳儿子。他早早地做好了，等待着大年初一的到来。没想到那一年是暖春，鱼肉早就变味了。这可是他们从未吃过的美餐啊，怎么舍得扔掉？于是，大年初一那天，父子两个人硬着头皮，吃掉了。那种恶臭的味道，彻底糟蹋了他对鱼肉的美好想象。这种强烈的感觉，固执地植入到了他的潜意识里。
在后来的一生中，王彦生绝少吃鱼，甚至不吃海鲜。
虽然苦累至极，但我仍然认为当民工的一年多，是我人生经历中最艰苦最快乐也最辉煌的日子，为我的整个人生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也确定了一个基本的格调。学到了以苦为乐、勤恳朴实、善待他人等一些好品德，也形成了吸烟、不讲卫生、不求上进等一些坏毛病……
——摘自王彦生博客
6. 梦断合同工
●他穿着一件军绿色工作服，衣兜上插着一支钢笔，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俨然一个国家工作人员了。
●冰凉的现实，就像这寒冬里冰凉的石头，把他的梦想打得粉碎！
一年之后，基建工程结束，民工撤离。工程处指挥部的几位领导决定破例留下他，担任整个工地的仓库保管员。这么一个老实、聪明、精干又可怜的孩子，实在让人喜欢呢。后来，干脆又把他抽调到邯郸市内的机关总部，在总务科当会计。
无疑，王彦生是整个工地上唯一被留用并重用的民工。
他的身份也变成了临时工，负责整个系统数千名职工的吃粮定量指标、粗细粮调剂的审查核定，还有办公用品的采购核发。
当时，除了机关干部之外，工人大致分两类：一类是正式工或叫固定工，另一类是合同工或叫协议工，剩下的就是临时工了。临时工没有身份和地位，只能做那些最脏最累的活计，不仅工资少，而且随时有可能被辞退。
王彦生是临时工，却干着机关干部的工作，这对他来说，真是最大的信任了。他穿着小姨专门为他缝制的一件军绿色工作服，衣兜上插着一支钢笔，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俨然一个国家工作人员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邯郸市，终于见到了著名的中华大街，看到了丛台、回车巷、学步桥、滏阳河……
在这里，他第一次吃上了苹果。那种青青红红的圣果，比柿子可是好吃多了，那种来自仙苑的美妙感觉，震撼着他的干燥的灵魂。
他还第一次吃上了豆腐，那白白嫩嫩的尤物，香醇怡人，吃在嘴里，沁人肺腑，直渗透到生命深处的缝隙里……
这一切的美好，让17岁的山村穷孩子王彦生萌发了人生的第一个具体的梦想：由临时工转为合同工。他除了加倍工作外，时时小心谨慎，处处与人为善，还多次试探着请求工程处政工科、劳资科的领导，能到他的家乡招工。但那时的招工是完全按计划进行的，县里报不上名单，工程处也没有办法啊。
1976年冬天，机会来了。政工科的一位副科长私下告诉他，最近要去涉县招收一批合同工，希望他能在县里或公社领导那里走一走关系，想一想办法。
可是，他家里没有任何关系啊。迷茫的王彦生思考了一夜，终于想到公社的一位副书记是本家大伯的一个远房亲戚。
王彦生仿佛看到了希望，他庆幸着。第二天，他拿出所有积蓄，拜请后勤科的领导帮助，买了两条“大前门”香烟和两瓶汾酒，又连夜坐车兼跑步，回到了130公里外的老家，恳请大伯一起去拜见那位公社副书记。
第二天晚上，王彦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救星。见面后，他恭恭敬敬地把礼品奉上，又含着眼泪倾诉了自己的情况，自己从小没了娘，好不容易读到高中毕业，因在工地上表现良好，被工程处抽调做临时工已经两年了，用人单位同意接收，完全符合招工条件，希望公社领导能分配一个招工名额。
王彦生想得太天真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满腔热望原本就是一腔妄想。这位公社副书记，或许压根就不看重这个拐了五道弯的穷亲戚，或许原本就是一个唯上是瞻、缺乏悲悯的官僚分子，他连通常的客套也没有，连解释一番的心情也没有，就直直地向王彦生兜头泼来了一盆冰水：“县里统共给了公社6个招工指标，光公社、大队干部还分不停呢，再有10个也轮不上你！”
冰凉的现实，就像这寒冬里冰凉的石头，把他的梦想打得粉碎！
王彦生，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那个冰冷的门。这个晚上，他丢失的不仅仅是两个月的工资，两年的梦想，还有刚刚建立起来的却又十分脆弱的对生活对未来的信心。
这个世界，在很多时候，原本是不公平的啊！
坐在冰凉的石头上，王彦生绝望地哭了，哭得天昏地暗，他感觉自己那么孤独，他感觉这个世界那么寒冷。
合同工的理想，就这样无情地破灭了！
天无绝人之路。
山外的世界在悄悄地变化着，这时候，已是1977年的下半年了，一位伟人，在遥远的北京，作出了一项大决策。
恢复高考，对于整个中国教育界来说，是一个大事情，亿万名青年学子的命运，由此改变了。而且这次高考，打破了“文化大革命”之前的“唯成分论”，地主、富农、中农的子弟也可以平等考试了，这无论如何不能不说是一次历史的大进步。
心灰意冷的临时工王彦生听到这个消息后，顿时眼前一亮，一丝希望又悄悄地在心底升腾了起来。但他担负的工作太庞杂了，没有时间复习功课，而且，信心又曾受到重创。考试分高考和中专两个类别，他本来是完全有实力考上大学的，但是在填报志愿的时候，为了保险和稳妥，只是填报了中专。
那一年的考试是在鹿头公社中学进行的。
他们村里有30多人参加，最好的伙伴李月庭也去了。全公社考生有200多人，年龄最大的超过30岁，有父亲送儿子的，有妻子送丈夫的，还有儿子送父亲的，像赶集似的。那是山里人的节日啊。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无论大学还是中专，他是全公社唯一被录取的。
7．文学青年
●上班三个月后，他当上了调度员。半年后，竟然成了厂里的生产科长。
●靠在电线杆下，支棱起耳朵，听着男女播音员圆润的声音朗读着自己的文字，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王彦生以全地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入邯郸地区工业学校。
他学的是化工专业，主要是小氮肥生产工艺，未来岗位就是各县化肥厂的技术员。
学校生活是安静的。在这安静的氛围中，孤独的王彦生暗暗地舔干了心壁上的泪痕和血迹，敏感的心像蜷曲的含羞草一样，在温暖、详静的阳光里又兀自伸开。他的文学梦想又悄悄地燃烧起来了。
那真是一个文学的时代啊，似乎每一只小鸟、每一株小树也都在做着五彩的作家梦。课余时间，他就到学校图书馆借阅文学书刊，走在路上，趴在床上，眼前弥漫的都是纷繁如花的文学意象。后来，就半模仿半创造地涂抹了起来，散文、诗歌、评论、小说、快板、相声、故事……
他的处女作是临近毕业时创作的一篇快板书《俩砸锅》，故事情节是两个刚结婚的老同学，在商店买锅时相遇，相互诉说在家砸锅的缘由，一喜一悲，讽刺买卖婚姻、索要彩礼，颂扬自由恋爱、新事新办。
这时候，涉县文化馆编印了一本文艺期刊《崇州文艺》，在本县影响很大。王彦生突发奇想，就把作品寄了过去。这个题材可能正好符合当时精神文明建设的需要，且语言幽默，很快就发表了。
1980年3月，他被分配到本县化肥厂上班。
县化肥厂年产30万吨合成氨，有500多名工人。由于刚刚投产，设备正在磨合期，常常加班到天明。加班也没有补助费，一些人有意见，他却笑呵呵地说：“有啥哩，加个班，给就给，不给就算了吧。力气用了还会来，技术学会了永远不会走。”
他没日没夜地坚守在车间里，用手用目光抚摸着每一台机器和每一台机器上的每一个零件，很快便和它们成了最默契的朋友，于是，他也成了全厂最权威的“机器医生”。有一天早晨，上班的工人发现机器旁边睡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是他。他揉着惺忪的眼说：“昨天晚上下雨了，我就住在车间了，和机器一起睡觉，心里踏实啊。”
上班三个月后，他当上了调度员，半年后，竟然成了厂里的生产科长。
虽然工作很忙碌，但业余时间涂抹文字的爱好仍是没有丢弃。
这期间，他又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创作了一个数来宝。王彦生儿时最好的小伙伴是李月庭，去年不幸病殁。一次回家时，他遇到了李月庭的母亲王景鱼，这是一个苦命的女人，生了六个孩子，丈夫又有病。为了给丈夫和儿子看病，家里欠了山一样的债，就喂了一群鸡，下蛋后趁晚上偷偷到公社所在地去出售，这在当时还属于“资本主义”。可是，现在是1980年了，伴随着农村经济改革，活跃的商品经济的种子已经开始萌芽了。
小小的王彦生敏感地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于是，他构思了一篇数来宝《卖鸡蛋》，投给了县广播站。
很快，县广播站全文播出。一时间，他的名字像柳絮般飘满了小城。
这一段时间，王彦生还写了很多小故事和新闻稿。
化肥厂在城外，没有广播站，每当接到播出通知单后，他就借一辆自行车赶到县城，找一个安装大喇叭的电线杆，靠在下面，支棱起耳朵，细细地听，听着男女播音员圆润的声音朗读着自己的文字，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这一只丑小鸭，梦想越来越绚丽了。
这一年春节前，他又创作了一篇6000字的小说《晨光》，寄给了县文化馆。小说描写的是一位叫左方平的知识分子放弃回城、扎根山乡的故事，在情节设计和语言风格上与张贤亮的《灵与肉》和王蒙的《春之声》颇为相近，叙述圆润，词句流畅。县文化馆副馆长李亮是一位省内外知名的作家，读到这篇作品后大为震惊，没想到王彦生的进步这样神速，于是，马上约他见面，进行鼓励。
王彦生如饮甘露，满眼春花，满心甜蜜。
虽然无依无靠，但命运毕竟还算是公平的，他要感谢这个社会，以及这个社会上的所有的人。
面对着镜子，他常常这样想，这样说，这样笑着。
8．爱情鸟
●两个苦命孩子，没有多少甜言蜜语，只有默默的理解和关爱。他们的心慢慢地靠在了一起。
●一个诚实可靠、聪明能干的他，不就是老天派赐给自己的最好的彩礼吗？
好消息像一只只欢乐的信鸽，翩翩地飞回了他的心房。
飞回来的，还有一只爱情鸟。
青年人，对爱情，各自有各自的美梦，但自卑的他总是感觉那是别人的专利，对自己一直没有自信心呢。前一段，去石家庄培训时，班上一位唐山姑娘，看上了朴实好学而又沉稳的他，主动表示了爱意，可他的接收信号过于迟钝。当他终于明白对方的美意后，先自胆怯了。对方表示可以调来涉县，他又迟疑了。再后来，还是拒绝了。
但老天真是公平啊，一场朴朴实实的爱情正在前边的路口等着他。
女方叫芦爱花，与他同届，大他一岁，邯郸卫生学校毕业，在县医院当医生。
他们是通过中间人介绍相识的，那是1981年的春天。
真正让他们走到一起的，也许是两人相似的身世。芦爱花也是苦命孩子，父亲是新中国成立前北京中医大学的研究生，先在郑州医学院工作，60年代初“低指标”时回到县城，“文化大革命”时被诬陷为“国民党”，1968年自杀了。母亲带着四个孩子难以为继，不得不将她过继给了独身的大伯。
一个儿时丧父，一个童年殁母，两个苦命孩子，惺惺相惜，没有多少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只有默默的理解和关爱。他们的心慢慢地靠在了一起。
当时，农村经济开始繁荣，县城里处对象，时兴要彩礼，四大件，十几条腿，可芦爱花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一个诚实可靠、聪明能干的他，不就是老天派赐给自己的最好的彩礼吗？
这个时候，王彦生才开始真正感受到了爱情的温馨。
芦爱花不爱说话，却是一个十分细心、善良的姑娘。夏天里，帮他拆洗被子，黑色的被子油油的，硬硬的，使劲搓，洗了三遍，原来竟是蓝色的。冬天来了，他穿着一个红毛衣，两肘都破了，毛蓬蓬的，两个前襟也都是乱线。芦爱花心疼得落泪，就马上买来红毛线，自学打毛衣，为他织了一件，又和母亲一起给他做了一身的棉衣棉裤。
王彦生穿在身上，暖暖的，生命的温暖！
1982年初，他们结婚了。
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婚房，没有自行车、电视机、手表、沙发，只有双方家长送来的一张桌子、两个大木箱、一套锅碗瓢盆和两双碗筷，还有芦爱花用拿手术刀的手亲自剪下的一双大红的“囍”字。
锅碗瓢盆鸣奏的时候，一个贫寒却幸福的小家庭起航了。
9．新闻科长
●他在用脚、用手、用心写作着，每年都有130多篇稿子发表在中央、省、市报纸上。
●刚刚登记的小两口，按山里人过年时向长辈行大礼的规矩，双双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1981年12月的一天，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江爱堂来到县文化馆，询问王彦生的情况。
李亮如实介绍了他的创作状态，还把刚刚发表的小说《晨光》送给了他。
这李亮确乎是一个伯乐，为了推出一颗文学新星，总嫌荐举不力。由于初办刊物，没有经验，还不知道加“特别推荐”之类的按语，更不会炒作。后来，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把王彦生的小说《晨光》放在第一位，把自己的作品放在第二位，作一个红花绿叶的陪衬。
几天后，王彦生就调到了县委宣传部，负责新闻报道。
王彦生曾在博客里记述过当时的情况：
我的写作充其量只能算是业余爱好，但就是这个爱好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1981年底的一天，厂长突然给我说，县委宣传部来人了解我的情况，可能要调我到那里工作。当时，我连宣传部是干什么的都不太清楚，只知道那是‘大院’里的机关，怎么会让我去？后来找几个年长的在县城工作的老乡了解，才略知一二。
终于有一天，厂政工科通知我办手续，说县委组织部下调令调我到县委宣传部。到宣传部工作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调我的原因。原来县委宣传部想找一个能写材料的年轻人，找到文化馆时，文化馆的领导推荐了我。
到一个专搞文字的新岗位，我是又喜又忧，喜的是我有这个爱好，忧的是我的文字功底其实上不了台面。已经来了，就只能干下去。我开始的工作任务是搞通讯报道，白天四处采访，晚上写成稿件，经领导审签后发出去。后来中央、省、地报社的记者来采访，我跟着他们学，慢慢也就上了路……
涉县是深山区，地域广阔，80%以上的行政村不通公共汽车，完全靠步行。但是，短短的两年时间，王彦生便走遍了全县308个行政村。茫茫大山的皱褶里，是他疲惫却又快乐的身影和笑声。
他挎着一个“海鸥”照相机，用脚，用手，用心在写作着，每年都有130多篇稿子发表在中央、省、市报纸上。
1984年秋天，县委宣传部收到王金庄乡东坡村一位叫赵彩的的妇女的来信，反映自己再婚遇到阻挠一事，婆家不让再婚，村里不给出信，乡里不准登记。
王彦生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侵害妇女儿童权益的大事，便约上县妇联一名干部前去调查采访。
王金庄乡在大山深处，离县城60里，这区间可以乘坐公共汽车，可东坡村离乡政府还有12里，就完全依靠步行了。
经过调查，赵彩的，24岁，丈夫意外亡命后，留下一儿一女，又与本村青年江海相恋。但王金庄属于深山区，虽然当年赵树理创作《小二黑结婚》时就在附近取材，但这里的意识还是太落后了，在人们的观念里，妇女必须从一而终，丧夫后就要安心养子，终老夫家。
王彦生去婆家做工作，前两次都被拒之门外，第三次去时，王彦生买了五斤挂面。虽然对方态度好转，但仍没有商议的余地。第四次，第五次……
第九次上门时，经过耐心开导和逐渐的法律渗透，双方终于开始交谈。接着，王彦生又劝说赵彩的，希望她另建新家后，能一如既往地孝敬公婆，并请村干部作证。
他们在乡政府住了六天，每天早早地扛着太阳过去，晚上背着月亮回来。第七天，他们终于陪着赵彩的和恋人一同到乡政府，领取了结婚证。
临别时，王彦生掏出五元钱，塞给这一对新人，真诚地向他们表示祝贺。
刚刚登记的小两口，满脸泪，搓着手，无以表示感谢，便按山里人过年时向长辈行大礼的规矩，双双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我们要主动找新闻，而不能让新闻来找我们。王彦生常常这样说。
1985年国庆节休假期间的一天傍晚，他获悉了一条新闻线索。涉县是革命老区，抗日战争时期是刘邓司令部所在地，由于山高沟深，电视信号不好，除了中央台，别的信号都是雪花茫茫。最近，国家投巨资在县城东侧的韩王山上建造了一个差转台，一举解决了这个难题。
王彦生请同事刘漳河一起去。
刘漳河说：“明天再去吧。”
他说：“明天如果有别的新闻呢？”
刘漳河很不情愿地同意了。两个人从家里拿了几个又凉又硬的窝头，从咸菜缸里捞了两根腌菜，披着满天彩霞，就爬上了陡峭、险峻的韩王山，连夜进行采访。由于“海鸥”照相机闪光灯效果不好，一直等到第二天补拍了几张图片才下山。
稿子完成后，王彦生乘坐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赶到省城石家庄，把图片和稿件送了过去。
三天后，《河北日报》头版刊登了这则图文并茂的新闻《涉县差转台开始转播》。
……
新闻科长、宣传部副部长，由于工作出色，王彦生一步步地走上了领导岗位。
一个毫无背景，也从无奢望的穷孩子，几年后竟然成了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光鲜人物。
女儿出生了。
鸡蛋在抽屉里“咕噜咕噜”地来回滚动着，勾引着他的满腹馋虫。从小到大，他还没有尽兴地吃过鸡蛋。他多想亲自炒几个鸡蛋，香喷喷地吃一顿啊。可他不能，那都是女儿的口粮啊。
有一次，他对妻子说起在电厂工地上过年时吃过的一顿纯韭菜馅的饺子，虽然没有肉，也没有鸡蛋，但味道是多么鲜美啊。说着说着，他的眼里便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妻子便买来了韭菜，依照当年的样子，和丈夫一起认认真真地包了一顿饺子。王彦生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孩子般地笑了。
妻子还能做一手特色饭：抿节。用豆面、玉米面、榆树皮面掺和在一起，然后在布满绿豆大小圆孔的铁筛上挤压，挤压成豆芽状，放进汤锅里和黄豆芽、红萝卜丁、白萝卜丁一起煮熟，捞进碗里，再配上韭菜花、豆腐乳、青椒泥等作料一起食用。
几年后，他们的第二个女儿也出生了。他们夫妻都是独生子女，按计划生育政策，可生第二胎。也许当初他们是想生一个儿子的，但既然老天派来的又是一个女儿，那同样是最亲爱的天使啊。
温馨的小窗里，时常飘舞着五彩缤纷的笑声……
第三章
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
扪心自问，我是一个对生活要求不高的人。在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中，我属于满足于低层次需求即可获得快乐和动力的人。
我曾经给怎样才能感到幸福开出过一个公式，即：幸福=现实/欲望。对一个个体的人来说，现实往往是一个变化不大的定值，那么幸福感的大小就取决于欲望的高低，欲望高而现实无法满足，就会怨天尤人、牢骚满腹甚至灰心丧气，而欲望低，就会觉得心喜气顺、善待生活。
我以为我是后者。
——摘自王彦生博客
不会表现，只会出汗。
这是王彦生工作态度最真实的写照。
的确，他是一个老实人，只知道勤勤恳恳地干好每一件事，诚诚实实地对待每一个人。对社会心怀感恩，对工作满腔热情，对自己知足常乐，对仕途从无奢望。
但他又是一个聪明的老实人，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这样的人才，我们的组织部门是不会错过的啊。于是，在无意中，他成了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
1989年底，他调任县委组织部副部长。
也许因为他性格沉稳兼具理论功底，也许因为他平和安静的心态和感恩包容的胸怀……也许兼而有之吧。总之，他没有深思过，既然如此，那就更出色地干好工作，报答组织的信任吧。
在组织部，他负责基层党建和理论调研等工作。
这一年，他才30岁。
10．年轻的笑声
●那时候，电脑还是一个神秘物，专门放置在一个装修的房间内，打字员要换上工作服，穿上拖鞋……
●关于研究室主任人选，王彦生大力推荐付岩伟。他说：“我们应该大胆破格使用这样的人才！”
组织部工作繁忙，事务琐碎，而人手缺少，尤其缺少写调研文章的理论人才。于是，就在全县范围内物色人选。
一个名叫付岩伟的中学语文教师进入了视野。
1991年4月的一天，王彦生约付岩伟谈话，进行面试。付岩伟高高的个子，34岁，河北师大中文系毕业，在某乡镇中学教书，平时关心时事，善于思考，常常撰写一些理论文章，是本县小有名气的“笔杆子”。但是今天，面对着组织部副部长，他显然有些拘谨。
“你当过工人，又当过木匠，1979年高考是全县第一名，比我强多了。我只是一个中专生。”王彦生笑呵呵地说。
付岩伟惊奇了，他没想到眼前这一位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副部长对自己如此了解，又如此和蔼可亲。
“你是老兄，又是中文专业，以后还请多指教。”王彦生谦和地说。
这一次谈话之后，付岩伟顺利调入县委组织部工作。
刚开始的时候，付岩伟不习惯写调研报告，内容和形式总是不融洽。王彦生就带着他下乡，具体指导，从头教起。
付岩伟写出了稿子，恭恭敬敬地署上两个人的名字。王彦生认真审改后，把自己的名字划去。
“王部长，思路是你定的，我只是按照您的要求写出来啊。”
“我只是动动嘴，并没有动笔啊。”王彦生坚持说，“谁执笔，算谁的。”
没多长时间，付岩伟就上路了。
王彦生在四楼办公，科员们的办公室在一楼。只要不下乡，他总是走下来，在大办公室里和大家一起商讨工作思路。
从事资料工作，写作、修改文稿全靠手抄，费时又费力。尤其是一些汇报材料，大部分还是手抄体。
20世纪90年代初期，电脑还是一个稀罕物和神秘物，专门放置在一间装修的微机室内，打字员要换上工作服，穿上拖鞋，凡接触电脑的人都要登记。组织部只有一台最简单的四通打字机，屏幕小小的，能打字，能储存，也便于修改。但大家不会使用，都以为那是打字员的专利。
王彦生认识到了这东西的方便，便主动向打字员学习，越学越感觉益处多多。
于是，他号召部里的年轻人都来学电脑。
大家都畏之如虎，总感觉这东西神神秘秘的，五笔字型，拼音打字，太繁琐，麻烦死了，都是专业技术，我们还是不学了吧。
王彦生说，电脑将来是要普及的，谁不学电脑，谁就要落伍，早学早主动。
他专门申请买了一台286电脑，又聘请了一位专家进行辅导。并且严格规定，35岁以下的工作人员，必须在年底前学会使用，从明年开始，公文材料淘汰手写体，全部换成打印稿。
大家在不情愿中开始学习了，十几个年轻人轮流上机，每天登记。他家离单位很近，便主动把时间让给年轻人，自己后半夜加班，常常练习到天明……
组织科新分配来一个大学生，叫张秀海，聪明活泼，工作积极，是一名音乐发烧友，就是有时候不分场合，上班时间情不自禁地在办公室放声高歌，影响大家工作。
一天，王彦生找他聊天：“秀海，今年全县各系统要举行大型歌咏比赛，你可要认真准备节目，为咱们组织部争光啊。”
张秀海高兴地答应了。
“下班时间好好练，也可以请假，但不要上班时间在办公室练歌啊。”
张秀海脸红了，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你年轻，记忆力好，接受能力强，除了音乐，把电脑学习一下多好啊。这可是新式武器，将来肯定会用得着。希望你在这方面也能给大家作一个表率。”王彦生又说。
没多久，张秀海就真正迷上了电脑，成了专家。在他的带动下，不长时间，组织部的青年人都学会了操作计算机。
这一年年底，张秀海在全县歌咏比赛上，夺得冠军。组织部专门对他进行了奖励。
恰逢此时，省委组织部信息中心要在本系统内公开招考几名有计算机特长的组工干部。
王彦生得知信息后，便马上推荐张秀海报名。
张秀海不负众望，竟然考取全省第一名，顺利地调往省委组织部了。
1993年初，县委组织部决定在组织科的基础上，增设理论研究室。
在选拔研究室主任人选的时候，内部意见不统一。组织科有副科长，也有尚未安排的资深同志，还有别的科室副职，按惯例应该从以上三类人中选拔。但作为分管组织科的组织部副部长，王彦生却提名付岩伟。而付岩伟到组织部上班刚刚两年时间，只是一名普通干部。
他在部务会上说：“这是一个专业岗位，应该更侧重业务水平，付岩伟同志这两年的成绩有目共睹，文章写得最多，有深度，有影响，我们应该大胆破格使用这样的人才！”
在王彦生的大力推荐下，付岩伟上任了。
爬山、游泳、电脑、书法、京剧、文学，他样样爱好。周末和大家一起去爬韩王山，去青塔水库游泳。大家聚会时，他会献上一段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猎户李勇奇的唱腔：“山里人说话说了算，一片忠心可对天……”
每年年底，王彦生都要主持召开一次组织部家属恳谈会。大家平时都很忙，不能照顾家，女人们太辛苦了，在这时表示一下感谢。虽然没有什么礼物，但一杯清茶，几颗糖果，足矣，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大家心里也热乎乎的。
组织部里常年洋溢着笑声。大家紧紧张张却又快快乐乐地工作着、生活着……
11. 继母就是娘
●30多年前的一缕缕温馨，原来就是浓浓的缘分，牵连至今，竟然成了一家人。
●娘从来没有走出过大山，就问：“听说天上的飞机也有路，天上的路是怎么修的呢？”
工作和生活都稳定了，可是父亲呢？一个人在老家太孤独了。
县城建局正好缺少一个门卫，月工资300元。他想，这倒是一个好机会，父亲有活干，也有地方住了。虽然待遇菲薄，但父子团聚是最主要的。
父亲来到了县城，但自己只有一间平房，妻子当医生，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又常常上夜班，实在无力顾及。更多的时候，父亲只能租房独居，孤影自守。从26岁丧妻，已经独身30多年了，一个不足60岁的男子汉，体重却只有90来斤。
几年来，王彦生一直在劝说父亲找一个老伴，可老父亲早已习惯了独身。老年人，生活中没有伴侣，且不说吃饭没兴致，连过年也无趣，于健康更无益。他反复劝说，最后，老父亲勉强同意了。
可是介绍了几位，都不太如意。
正在这时，有人介绍本村同一条街上的丧偶妇女王景鱼。
父亲心有所动，王彦生更是眼前一亮。
王景鱼就是王彦生当年创作数来宝《卖鸡蛋》中的那位主人公，也是自己儿时伙伴李月庭的母亲。李月庭病殁之后，王彦生每逢春节都要上门拜年，按农村的习惯给老人磕头。这几年，王景鱼更是连遭不幸，1989年，老伴和女儿相继病亡，紧接着，二儿子也溺水而死。
两个苦命的老人原本心如枯井，可是好心人着意凿通，井底里也慢慢地渗出了一注涌泉，甜甜的涌泉，生命的涌泉。
王彦生又想起了儿时与李月庭一起玩耍时的情景。当年的伙伴，却成了异姓兄弟，只是阴阳两隔了。还有儿时他家的那一碗碗热粥和香喷喷的炒面。30多年前的一缕缕温馨，原来就是浓浓的缘分，牵连至今，竟然成了一家人。
父亲结婚后，王彦生把继母也接到县城，专门租房，让老两口安家。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王彦生对继母的称呼。
当今社会上的再婚家庭，尤其是成年儿女，对继母的称呼很复杂，大都是出于礼貌，很少有人直接呼“妈妈”或“娘”。但王彦生却与众不同，在简朴的结婚仪式上，就郑重地改口称“娘”了，并特意给“娘”奉送了一份精美的礼物，这实在让王景鱼没有想到，感动得喜泪涟涟。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从此之后，王彦生将自己视为亲娘，孝敬备至。
老家的房子太破了，老两口结婚后偶尔也要回去住一住，需要重新整修一下。于是，一个星期天，他们邀上几个邻居一起干，不少村民也来帮手。当着全村人的面儿，王彦生在屋顶上频频大声呼唤：“娘，把烟拿出来让大家抽。”“娘，饭做好了没有？”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亲切……
不少人私下劝他，你这么大岁数了，喊“婶子”或“姨”就可以了。
王彦生认真地说，我从小没有娘，现在终于有了，为什么不喊呢？再说，她前半生太苦了，我要让她老人家高高兴兴地度过后半生。
一家六口人，终于幸福地在县城里团聚了。
常常地，他对两位老人说，我带你们去山外旅游吧。
父亲坐过一次火车，是见过些世面的。他最大的愿望是坐一次飞机。
娘从来没有走出过大山，就问：“听说天上的飞机也有路，天上的路是怎么修的呢？”
在她的想法里，天上的航道也像铁轨一样，或像公路一样，是物质的，是固定的。
王彦生不好解释，就笑着说：“等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们坐一次。”
娘喃喃着，脸上笑微微的。
对她来说，那真是一个神仙般的梦想呢。
12．温暖的谎言
●老实的王彦生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实实在在地骗了付岩伟一次。
●付岩伟哭得抬不起头来。人生遇到这样的领导，这样的恩人，他还能说什么呢？
1994年初，组织部研究室主任付岩伟常常感到胃部不适，已经坚持几个月了。
王彦生劝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可付岩伟总是笑一笑，说自己是胃溃疡，老毛病。
4月的一天，王彦生和他一起下乡，路过医院时，正好妻子值班，就逼着付岩伟进去检查。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妻子把诊断书带回来了，竟是“食道癌”。第二天，他又派人悄悄地把病历送到省医院进行复查。结果仍是冰凉，需要马上进行手术。
王彦生沉默良久，泪流满面。
怎么办？必须先稳定病人的情绪，积极配合治疗。王彦生把真实病情告诉了付的家人，又让妻子另开了一个“胃溃疡”的诊断，善意地“欺骗”了付岩伟。
接着，他通过熟人，千方百计地联系省医院，决定马上准备手术。
如何将“欺骗”进行下去，老实的王彦生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安排付岩伟和一个同事去石家庄出差。
临行前，他交待付岩伟说，有一个材料要去省委组织部报送，由于材料重要，需要进一步修改，你要在石家庄住上一段时间，顺便到省医院做一个小手术，把胃溃疡彻底治一治。私下里，他设法借了5000元，交给与付岩伟同行的同事，让他全程陪同。
付岩伟高高兴兴地去石家庄了。
省委组织部工作人员早已接到王彦生的电话，他们告诉付岩伟，文章要修改，你们先住下吧，等待通知。于是，付岩伟在同事的带领下，去省医院治疗胃病。这时候，王彦生和付的家人早已偷偷赶到省医院，联系好了病床和手术时间，远远地等着付岩伟。
直到走上手术台，付岩伟还一直认为这是在切除胃溃疡。
付岩伟毕竟是聪明人啊，几天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了，可这时，手术已经做完，且效果奇好。王彦生拉着他的手，说，你是早期，没事的，一定会好起来，我们还等着你回来上班呢。
20天后，病情恢复顺利，要出院了。
刚刚手术，病人身体虚弱，不能乘坐火车，更不能挤汽车。组织部只有一辆绿色吉普，颠簸厉害，长途旅行，对病人不利。县城建局有一辆“拉达”，是县城里少有的豪华轿车，王彦生第一次张口借用，顺利地把付岩伟从石家庄接了回来。
救命之恩，付岩伟怎能忘记？
王部长还替自己借了那么多钱，怎么还呢？
王彦生说，你不用着急，这5000元里，其中有2000多元是替你申请的公费医疗，可以报销，还有1000元，是发动大家捐助的。剩下的，你慢慢还，只要你养好身体，好好活下去，这些都不算什么。
付岩伟哭得抬不起头来。人生遇到这样的领导，这样的恩人，他还能说什么呢？
可想而知，付岩伟的感激是难以言表的，他一定要表示什么。
过年时，老家送来一些萝卜和白菜，他就给王彦生送去一筐子。
山里人实在，山城里风清，没有外界那么多的金钱交易。这是他第一次给王部长送礼。
可是，他没有想到，临别时，王彦生回赠他的礼物更重——一兜苹果。
王彦生握着他的手，告诫他要多吃水果，保重身体。
……
让付岩伟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十几年过去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健壮，而王彦生却……
13．爱心如火
●“组织部门不但要选干部，管干部，更要保护干部，不然谁还安心为党做工作？我们必须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村里连一间办公室也没有，他就趴在石头上向县委、政府写情况汇报。
1994年7月的一天，王彦生到辽城乡东泉村下乡。走进党支部书记郭正的家里，一进门就感到气氛不对，郭正的妻子郭云兰阴沉着脸，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
他上前询问情况。这一问不要紧，郭云兰“哇”地大哭起来。
原来郭正在计划生育和“三提五统”的工作中得罪了一些人，遭到报复：昨天晚上，家里40多棵正处在盛果期的花椒树被砍倒了。
王彦生大吃一惊，霍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安慰郭正一家后，就匆匆返回机关，立即组织人员对全县农村干部遭报复情况进行统计，发现当年就有40起类似案件，有的家畜被毒死，有的庄稼遭砍伐，有的房子被火烧……
他气愤地说：“组织部门不但要选干部，管干部，更要保护干部，不然谁还安心为党做工作？我们必须解除他们的后顾之忧！”于是，立即向县委汇报，并拿出了可行性实施方案。
在他的积极争取下，县财政每年出资10万元，为农村党支部书记办理了人身和财产保险。接着，他继续争取，保险范围扩至农村干部三大角（支部书记、村主任、村会计），再后来，又扩大到全体村干部……
青塔乡是涉县最偏远的乡镇之一，1995年6月，王彦生步行到大山深处的龙洞村调研，在建国前入党的老党员赵文书家里，他掀开锅盖，看看吃食，又走到炕边，摸一摸被子。锅里是硬邦邦的糠窝头，炕上是又霉又潮的破被子，屋里黑糊糊的，连电灯也没有。
他心里一阵酸楚，噙着泪对村干部说：“他们是国家的功臣啊，战争年代出生入死，可今天生活得这样苦，我们有愧啊。”说着，掏出身上的160元塞到赵文书手中。
回到机关后，他连夜给县委写报告，请求对建国前的特困老党员、老干部给予救助。
很快，县委批准了他的请求，专门设立了特困老党员救助金，从财政资金和县管党费中支出。
辽城乡苏庄村离县城80里，是全县有名的贫困村，也是后进党支部。
1997年初，王彦生主动承担了这个村的后进党支部转化和扶贫工作。
他在苏庄村住了一个星期，进村后就马不停蹄地走家串户，当看到群众要去很远的沟底挑水时，当看到村里摇摇欲坠的小桥时，当看到孩子们在树下上课的情景时，当看到两名病重的群众因无钱医治在家里“硬挺”等死时，他哭了：“这都是我们的亲人啊！”
他对一直想撂挑子的村支部书记苏米胡说：“没有困难，要我们共产党员做什么？米胡啊，你工作上可不能‘迷糊’啊！”
苏米胡也哭了：“王部长，你是外乡人，还对我们这么好，我还能说什么呢？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我苏米胡死也跟着你！”
王彦生首先垫付了医疗费，组织村民把两名生病群众紧急送到县医院。当天晚上就召开“两委”会，详细研究村情。
村里连一间办公室也没有，他就趴在石头上向县委、政府写情况汇报。
“两委”班子又重新振作了起来，很快就谋划出了一条“以林兴村，靠山富村”的发展路子。
回到县城后，王彦生又多方联络，终于确定最有实力的县供销社作为苏庄的扶贫单位。
不到一年时间，本已瘫痪的苏庄村又重新站了起来，建起了支部办公室、党员活动室，安上了自来水，盖起了小学校，新修了小桥，建起了卫生室……
十多年过去了，苏庄人提起王彦生，都像亲人似的。
14．思想的刀锋
●如果说王彦生是一个好官的话，那么他首先是一个好人！能够时时刻刻怀有一颗感恩的心，报效国家，服务社会！
●每一个党支部书记的心灯被拨亮了，村村寨寨的活力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了。
在涉县政界，有一个公认的定律：如果谁与王彦生闹矛盾，过错方肯定不是王彦生。
是的，王彦生是公认的好人，可他绝不是一般意义的好人，更不是一个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老好人。
他身处基层，对社会现实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他敢说话，敢办事，完全是秉公而办，秉心而言。对社会上的不正之风，甚至党和政府工作中的某些失误，他也敢于大胆建议，有的放矢。
1992年底，已在县委宣传部和组织部担任副部长多年的他，对小城里某些干部身上浓重的官本位思想和衙门作风深感忧虑，就创作了一篇小说《牙疼》。小说通过一个官员去医院治疗牙疾的见闻，讽刺了某些机关干部的丑恶嘴脸。
小说脱稿后，他又投给了文化馆副馆长、负责主编《崇州文艺》的老作家李亮。李亮深为小说的艺术功力和作者针砭时弊的勇气所折服，但他又熟谙县情，担心发表后会引起人们对号入座。毕竟城小人少，容易相互猜疑。
但王彦生说，我讽刺的是一种社会现象，是一种不良风气，不是针对某一个人，你不用担心。
这篇小说在《崇州文艺》1993年第一期发表了，立刻在县城里引起了一阵风波。
小城是偏远的，也是敏感的，一些机关干部议论纷纷。
但他依然故我。
20世纪90年代中期，各级各部门年终干部考核过多过滥，基层干部每年要拿出两三个月时间应付，有怨而不敢言。
王彦生就这种现象多次与组织科科长王海峰讨论，提出要作一篇文章指陈这一时弊，反映基层意愿。王海峰是一位军队转业干部，很快就写成了一篇调查报告，观点鲜明，语言锋利。
王彦生细阅文稿，凭着自己的政治经验，他认为这是一篇分量很重的“负反馈”文章，极有可能会招致政治风险。他劝说王海峰不要以个人名义发稿，而是用集体名义，将来可由集体承担责任。
文稿发出后，果然被河北省政府办公厅采用，印发成内参件。河北省委五位领导都对此文签批了明确意见，指示要采取果断措施，纠正年终考核过多过滥的现象。
批件下发到市县后，在市委大院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县委领导连夜召集组织部几位部长开会，厉声查问作者是谁、现实表现和写作意图是什么。
王彦生首先表明自己审阅了文稿，然后又对此事作了客观说明。他说这篇文稿完全是为了改进工作，所写内容符合实际，揭露的是普遍现象，有利于纠正干部考核的不正之风，不仅不是问题，而且是一种贡献。王海峰同志仗义执言，精神可嘉，应该受到表扬。王彦生入情入理的解释，顿时化解了县领导的迷惑和不解，也化解了王海峰的政治风险。
从此之后，县委领导层进一步认识了王海峰。作为主管副部长，王彦生也再三向组织推荐，王海峰同志有眼光、有魄力，是一个实干型人才。
第二年，王海峰被破格提拔为辽城乡党委书记。
那些年，王彦生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每天写材料，思考工作。
冬天太冷了，办公室和家里都没有暖气。他拥在被子里，靠在墙上，苦思着，推敲着，常常到天亮，废弃的草稿纸扔了满地，上面勾画得密密麻麻，乱蓬蓬的，像是谢落的头发。
是的，刚刚30岁出头的王彦生已经开始谢顶了，头顶上光亮亮的，像是早晨冬天里的鱼肚白……
一项项创新型工作也在他的谋划下出台了。
涉县位于三省交界，与山西黎城县、河南林县比邻，需要携手联动的事项太多了。1991年之后，王彦生提出并具体创办了“三省三县联席会制度”。三方定期开会，加强交流，增进协作，极大地增深了友谊，提高了效率，促进了发展，实现了三赢。现在，这项制度仍然在沿用着。
党支部办公室和党员活动室的建设，是基层党支部是否有战斗力的重要标志。几年间，王彦生跑遍了全县308个行政村，使“两室”建设在全省名列前茅，受到了中组部的表彰。
农村党支部书记是共和国大厦的基石，如何进一步调动他们的创业积极性，涉县县委根据王彦生的提议，建立了“村支部书记功绩榜”。每一个党支部书记的心灯被拨亮了，村村寨寨的活力像火一样燃烧起来了。
他还在全省、全国最早创设了“农村干部人身财产保险”、“农村老党员特困基金”等制度，这些经验十分宝贵，为探索建立农村党员干部的社会保障体系开创了先河……
15．血浓于水
●特大洪水，灾情惨重，公路冲毁，联络中断。王彦生主动请缨，决定带两个突击队员，冒死前往。
●他和群众一起救活人、扒死尸，十根手指都血淋淋的，指甲都扒掉了。
地处深山区的西达镇匡门村灾情最为严重，泥石流冲毁了整个山村，21人死亡，70多人受伤，500多人无家可归。从5日到10日，党支部书记江宋昌带领幸存的村民在乱石堆里寻找尸体，在倒塌的房屋中抢救财物，夜以继日地战斗在雨水中……
五天过去了，全县绝大多数村庄已恢复联系，只有匡门村依然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王彦生主动请缨，决定带两个突击队员，冒死前往。
县委领导不放心，建议先派几个身手敏捷的武警战士。
王彦生说，武警战士是外地人，对这里的地形特征不熟悉。我是山里长大，了解情况，还是让我先去吧。探明情况后，再派武警救援。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只得洒泪送行。
由于道路全部冲断，王彦生等三人肩扛干粮，走过上百道急流险滩，拄断了十几根树枝，爬过100多里山路，用了整整一天时间，终于进入了小村。
当时的惨状可想而知。由于五天跟外面联系不上，极度地饥饿、恐惧和绝望，人们的心理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当看到王彦生的时候，全村老百姓终于看到了救星，全都本能地跪在泥地里，哭着高喊：“感谢党！感谢政府！”
王彦生也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跪在泥地里，跪在老百姓面前，呜呜地哭在一起。
此后的几天里，他成了全村的主心骨，一边派人与外界联系，一边组织乡亲们自救。村里还有数十人埋在泥石里，他和群众一起救活人，扒死尸，十根手指都血淋淋的，指甲都扒掉了，直到救援的武警赶到。
这个时候，他浑身上下泥巴硬硬的，脸上、手上都是血，胡子长长的，像是一个刚从原始森林中走出的野人……
16．新星
●一位普通的组织部副部长，越级提拔到常委部长，这在邯郸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王彦生跪在父亲面前，泪流滂沱。然后，毅然转身上车……
年底干部考评投票，王彦生连续两年全县第一。
1998年9月，市委组织部领导带队来到涉县，考察提拔县级干部。因为王彦生不是常务副部长，他本人也没有这个想法，更没有表达过类似意愿，组织上并没有特别关注他。
可是在考察过程中，出现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情况：组织关注的热点人选票数正常，而作为非热点人选的他却一枝独秀。个别谈话时，大家对他更是异口同声，赞扬有加。
这种情况让带队考核的市委组织部领导有些奇怪了，就把情况向市委有关领导进行了汇报。
市委领导层也倍感诧异，遂决定扩大范围，对王彦生也进行重点考核。
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原来拟提拔的人选暂时未动，而王彦生却被破格提拔了：担任中共曲周县委常委、组织部长。
一位普通的副部长，跨过常务副部长，越级提拔到常委部长，这在邯郸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组织如此信任，是王彦生做梦也没有想到的。这个从小没娘的苦孩子，这个原本只是梦想当一个合同工的山娃子，这个只知道工作而没有丝毫奢望的老实人，社会没有亏待他啊。
当别人向他祝贺时，他兴奋中却又有些犹豫。
父亲老了，近几年突生眼病，几近失明，他担心啊。再说，曲周县离家太远了，回来一趟实在不易。
他把任职的事儿告诉了父亲。过了好大一会儿，父亲抬起头，嗫嚅着说，能不能不去啊？
王彦生笑一笑，说，这是组织上决定的事儿。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好好干，别让老百姓骂。
临行那一天，父亲送到村口，很多乡亲们也来相送。他望着老父亲，看着乡亲们，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儿。
父亲心里万般不舍，只是摸着儿子的头和脸，颤颤抖抖地流泪。一别数百里，山高路又远，他是担心以后看不见唯一的儿子啊。
王彦生一下子跪在地上：“爹啊！我也想留在您的身边，我也舍不得，可是我必须服从组织的安排啊。”
说完，不忍再看父亲的泪眼，毅然转身上车，走向平原，走向了离家300里之外的那个平原县……
在采访王彦生的时候，发现一个极奇怪的现象：他本人表现如此优秀，但个人荣誉称号几乎没有。原来，他把本应属于自己的荣誉称号全让给了别人。
不仅让荣誉，还让住房。
1997年底，县直机关进行最后一批福利分房，县委组织部有两套楼房的指标。他是副部长，又是无房户，完全有条件分到一套。可他竟然主动放弃，把两个指标让给了组织员王海亮和干部二科科长王秦安，自己仍是住着两间公用平房，无水无暖。
两年后，公房拆除，他什么也没有了，不得不借住爱人姐姐的一套空房，直到后来买商品房。
第四章
农民的儿子
曲周县位于邯郸市东北部50公里，667平方公里，40万人口。
这里地处海河平原的黑龙港流域，历史上曾是漳河、滏阳河故道。沧桑巨变，河水远去了，留下了大面积的盐碱和沙滩。千百年来，刮着一阵阵昏黄的野风，长出一季季凄迷的衰草。
虽然贫穷，却是文化之乡，名人辈出。宋朝义吏李若水，随宋钦宗身陷金国，痛斥敌酋，被割舌断手而死。最为外界熟知的就是京剧《玉堂春》的主角了。剧中王景隆的原型王一鄂，曾任明朝初年兵部尚书，其任职的圣旨还完好地保存在该县文保所里。史载苏三也是本地人，原名周玉洁，死后葬于王家老坟。
内陆小县，土地贫瘠，没有矿产资料，全靠土里刨食。国门大开，风暖雨润，这片土地也在悄悄地却是深刻地发酵着……
县委、县政府所在地仍是过去的老县衙旧址，办公平房还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建筑。县领导们在这里办公、住宿，晚上如厕就是一件困难的事，只有数十米外的一个露天旱厕。如果要闹肚子，那就更麻烦了，夏天还好说，冬天呢？没有人计较过这些，县官们心中有更多比这些更紧要的事要做……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王彦生走进了曲周……
17．儿子与老子
●给农民当儿子，既不是王彦生一时心血来潮，更不是作秀之举，而是发自心底的真情。
●老子和儿子也有怄气的时候。但毕竟是老子和儿子，血浓于水，道理讲通了，一顺百顺，亲上更亲。
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在县城里是一个很威严的官位。王彦生却从不这样认为。
上任后不久，他就提议在全县科级干部中开展“当农民的儿子”活动，要求他们去农民家中同吃同住同劳动，亲身体会农民的苦酸，增进与农民的感情。
初听这个消息，不少干部愣住了。过去干部是百姓的“父母官”，现在不提了，但也不能去当儿子啊。于是，就有人说：“如今的老百姓越来越难管，得寸进尺，登鼻子上脸，我们再主动去当儿子、当孙子，不就更难管了吗？”
王彦生气愤地说，谁是谁的“父母”？这个位置要摆正。我们共产党人原本就是百姓的公仆，而不是“父母官”，只有老百姓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百姓是父母，我们不就是儿子吗？这是一个最基本的概念，可见我们一些干部的认识水平是多么低下，与老百姓的感情是多么淡薄啊。再说，老百姓是管理对象吗？不是，是服务对象！他们是最讲实惠的，只要你真心付出，他们肯定会真心拥护。
于是，全县700多名副科级以上干部，用一周的时间，分别走向农村，吃住农家，当农民儿子……
那一年冬天，依庄乡禾秀寨村简陋的办公室里，借住着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白天到群众的责任田里一起干活，晚上就到街上的老百姓家里串门，吃饭的时候，就和村民们一起坐在十字街头喝粥……
村里有一个叫许超的特困中学生，父亲早逝，母亲改嫁，长期靠街坊邻居接济，勉强糊口。王彦生感叹唏嘘，依稀又看到了自己童年的影子，便打电话给团县委书记张敬超，希望通过团组织给予长久的帮助，并约他一同去家里慰问。
张敬超马上按惯例与县电视台联系，让他们派了一名记者跟随拍摄。一行人进村后，却见王彦生脸色铁青，他把张敬超拉到一侧，狠狠地批评了一番：“咱们下基层给农民当儿子，是真心实意的，如果摆谱作秀，兴师动众，既给乡村干部找麻烦，也让老百姓瞧不起。”他执意让把记者送回去。
他们步行着，费了很大周折，终于找到了小许超的家，真是家徒四壁，满目萧索啊。王彦生把书包、书籍，和自己的200元一块儿送到孩子手里，又留下手机号，动情地说：“孩子，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辍学，以后咱们就是亲戚，随时打电话找我。”
之后，他又嘱咐有关部门，对孩子进行全程关注。
村里的老百姓们毕竟是纯朴的，他们不太明白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是一个什么级别的官位，后来当听说是和副县长一样大的“管官的官”时，都惊奇地张大了嘴巴。惊奇之后却又纳闷地说：“怎么看着不像一个官儿呢？”
刚开始，有人说，这真是一个山里人啊，过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变的，这个年代的干部，哪有这样的？
可是，几年过去了，王彦生始终如此。对农民，他有着天然的亲情！
每次下乡时，他身上总要装上几百元钱，见到特困户，就会送一张。见到路边等车的老年人，只要方便，他总会把老人搀扶上来，一直送到家门口。
他说：“天下的父母都一样辛苦，一看到老人孤独地站在路边，我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作为儿子，我们怎么能忍心让老人站马路呢？”
2000年秋，某村群众因为种种原因，对当地政府的某项决策不理解，集体上访，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上级领导特别关注。
县委紧急决定由分包该乡镇的王彦生牵头，去安抚这一部分群众。
正在此时，这些群众在上访途中发生了交通事故，乘坐的马车突然倾翻，有两名上访群众被摔倒在路沟里，受了重伤，致使一触即发的上访态势猝然而止。
有个别干部长出了一口气，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王彦生大怒，说：“这是什么感情？”说着，就马上赶往事发现场，亲自把受伤群众送到临近的馆陶县医院，不但用自己的钱垫付了医疗费，还跑前跑后地找医生，拿药，联系病房。
看着这位满头大汗的组织部长，本来心有怨气的上访群众特别感动，气一下子消除了。
很快，这个村的上访问题悄然化解。
那些年，农业税征收是农村工作的“老大难”，而扫尾工作直接面对的是那些“钉子户”，更是难上加难。2002年底，王彦生主动承包了全县最难的河南疃镇西里疃村。
当时，这个村“两委”班子瘫痪，再加上个别干部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导致群众不理解、不配合，有的东躲西藏，有的软磨硬抗，甚至有人牵头组织越级上访，制造影响。
王彦生穿着军大衣，带着工作组，连续20多天吃住在村里。挨家挨户地串门、聊天，眼望眼，心碰心，将心比心，以心换心。
村民们感动地说：“这个干部一看就是农民的儿子，对咱农民有真感情。”于是，尚未交纳税费的群众纷纷如数上交，很快就完成了扫尾任务。
事后，他感慨地说：“老百姓不容易，但他们是明白道理的，只要让他们气顺了，工作就不难做。”
任务完成了，工作组并没有立即撤离。王彦生又根据这一段的工作了解，帮助村里建立健全了“两委”班子，完善了各项规章制度，使该村走上了健康发展的道路。
县里规定，凡提前完成任务的工作组，带队领导有400元的补贴奖励。王彦生就把这400元拿出来，给工作组每人买了一双球鞋。他幽默地说：“穿上运动鞋，我们跑得更快，离农民更近，儿子当得更好。”
他经常讲，当农民儿子也不是好当的，老子和儿子还有怄气的时候，也需要理解沟通。但毕竟是老子和儿子，血浓于水，道理讲通了，一顺百顺，亲上更亲。
组织部有一名年轻干部叫张树彩，农村家中有一位98岁的祖母。有一天，祖母生病，他请假回家。
王彦生听说后，大发感慨，为他家中有这么高寿的祖母而庆幸而祈福。当天傍晚，他专门买了鲜花和营养品，跑了几十里地去上门看望老人。
张树彩全家人惊喜万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之后，王彦生常常询问老人的病情和身体状况。下乡路过的时候，也特意前去探望。
2009年2月，当得知王彦生去世的消息后，张树彩的母亲含泪说：“孩子，王部长是一个好人，咱不能忘了人家。以后，逢年过节，你不回咱家，娘不会怪你，你要是不去看望王部长的家人，娘不饶你！”
18．依庄的记忆
●他尝了一口，苦涩涩的，像中药，实在难以下咽。这就是当地群众千百年来的饮用水啊。
●李守仁半身瘫痪，老婆有病，孩子年幼，家里的三间土房摇摇欲坠。王彦生主动登门看望，并结成了亲戚。
一套深蓝西服，外披绿色军大衣，一张微笑的脸，一双凝思的眼，这是王彦生留给依庄乡人最深的印象。
依庄是曲周县最偏远、贫穷的一个乡。从上任后，他就一直分包这里，每周至少要来一趟。
每次来乡里，他从没有进过饭店，执意在乡机关食堂，也不开小灶，跟乡里工作人员一起坐马扎，围坐在水泥台子四周就餐。由于他不注重仪表，衣着光鲜度不够，刚开始，不少干部竟然把他当成来办事的吃蹭饭的老乡。后来，大家都熟悉了，也从不拘谨。
一次傍晚，他从寺头村回到乡机关，肚子饿坏了。不凑巧的是，大家刚吃完饭，食堂已没有像样的蔬菜，只有墙角里一堆七歪八斜的老黄瓜。师傅要出去采购，他一把拦住，说，今晚的美餐就是它们了。于是，亲自动手，帮着把烂掉的黄瓜择出来。师傅只得做了一道“盐水炖黄瓜”。
他津津有味地吃着，全然不顾别人尴尬的表情。
依庄乡位于沙河故道，土壤盐碱且沙化，刮风时风沙弥天，细黄的沙粒在地面上像海浪一样，一波波地涌动着，又像万条金蛇狂舞。
王彦生跑遍了全乡12个行政村，与乡干部一起调整思路，决定把林业作为发展方向，大搞防护林建设，改善生态环境，增加农民收入。
做农村干部群众的思想工作是他的强项，最大的秘诀就是态度诚恳，以理服人，绝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所以，再难驾驭的犟脾气，经他一番沟通，也会茅塞顿开，心平气和。
禾秀寨村领导班子闹派性，不团结。他常常晚上去干部家里，分别谈心，一直谈到深夜11点多，既化解了矛盾，又提出严格要求。一个散、乱、差的村班子很快就有了凝聚力，各项工作焕然一新，一跃成为全县的“红旗村”。
曹庄和西来村位于盐碱地，群众饮用的浅层地下水全是苦咸水。他尝了一口，苦涩涩的，像中药，实在难以下咽，可是生长在这一方土地上的老百姓竟然饮用了几百年。他说，群众吃不上合格的清洁水，就是我们的罪过啊。于是，他多次到市、县水利局和扶贫办呼吁，先后争取资金41万元，打了5眼深井。
两个村的3000多名乡亲不仅吃上了甘甜的自来水，浇地问题也解决了。
东路庄村是王彦生的联系点，村里有一个叫李守仁的农民，半身瘫痪，爱人有病，两个孩子年幼，家里的三间土房摇摇欲坠。他听说后，主动登门看望。
50多岁的李守仁，颤抖着半边身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家里满是灰尘，一片昏暗，连一个喝水的杯子也没有啊。
王彦生暗暗叹息着，掏出100元钱，塞给了李守仁的妻子。
从此，王彦生与这个家庭结成了亲戚，交上了朋友。很快，他和村干部商量，在一片荒弃的河滩上为李守仁一家承租了两亩地，种速生杨树。之后，只要到村里来，他都要去李守仁家的苗地里看一看，剪剪枝，拔拔草。
春天到了，王彦生提前为他联系好了树苗的销路，当年便获利1.1万元。
连续三年，李守仁赚了4万多元。
新房盖起来了，日子好起来了，他瘫痪的顽症竟然也痊愈了，越活越壮实……
一天下午，王彦生在东路庄村种树，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回县城还有60多里的路程。在东路庄村党支部书记张德顺的一再恳求下，他终于同意留下吃饭，但再三声明：一不动酒，二不吃肉，三不准其他干部作陪。
这几条声明让张德顺很是为难：“如今生活水平高了，乡下人待客，备酒备肉是不能少的，喝两盅酒、割二斤肉是家常便饭，再说，这是我个人的心意，决不花公家一分钱。”
王彦生问：“平时你们家晚饭炒肉菜吗？”
“乡下人晚饭不怎么讲究，凑合着就吃了。”
“那晚上喝酒吗？”
张德顺不吭声了。
“这样吧，咱们直接去你家，家里有什么，咱就做什么，老嫂子做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那一天晚饭，王彦生和张德顺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围坐在院当中，吃的什么呢，是实实在在的家常饭：一盆菜面条，几个馒头，外加一盘咸菜。
五年时间，王彦生来东路庄村不下一百趟，留下吃饭唯此一次。
几年过去了，老百姓在一天天地富裕起来，昔日的沙土窝也变成了几万亩绿色林海，那是大地美丽的笑靥，那是时间永恒的记忆……
我刚认识王彦生时，他就穿着从涉县带来的那件绿色军大衣，这件大衣在曲周陪伴了他五个冬天。每次出门，这是必带的，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御寒大衣。别人说，现在什么年代了，还穿这个。他说，这件大衣最保暖，又不丢传统，管他时髦不时髦。
——采访笔记：贾贵生（时任王彦生司机）
19．送礼
●一位主持乡党委工作的副书记，被调整到最偏远的依庄乡担任副乡长。
●“你只要好好干，有成绩，就是送给我的最好礼物。如果实在过意不去，那就在我见马克思后送一个花圈吧。”
1999年底，年仅31岁的贾建章担任白寨乡党委副书记已经四年，并已经主持党委工作，眼看就要被提拔重用了。
恰在此时，他下辖的村庄突发上访事件，还有分管的一项工作在年度考核中排名最后。按照县委组织部推行的干部管理末位淘汰制，他被调整到最偏远的依庄乡担任副乡长。
处分决定出台后，满城议论纷纷。贾建章蒙了，大好的光明前程陡然黑暗！
他的人生一下子跌入谷底，思前想后，准备辞职下海。
这时，王彦生主动约他谈话：“建章，一名年轻干部，受些挫折，走点弯路是常有的事，关键是自己不能灰心丧气。一个真正的男人，就是要在低谷时经受考验。”
贾建章嗫嚅着说：“我是一个受处分的干部，将来怎么开展工作呢？”
“不要泄气，不要在意，只要干好工作，县委将一如既往地关注你！”
贾建章顶着重重压力，默默无声地又重新上路了。
春节过后，依庄乡大力推行植树造林，工作任务十分繁重。他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主动分抓了最艰巨的1.2万亩农田林网建设项目，连续几个月吃住在村，和农民一起做规划，搞栽培，抓管护，皮肤晒黑了，体重也下降了五公斤。
泪水和汗水终于浇灌出了郁郁葱葱的绿色希望，栽种在这片盐碱地和沙滩地上的树林，成活率竟然达到90%以上，创造了一个奇迹。
那一年夏天，县委、县政府在依庄乡召开植树造林现场会。
由于成绩突出，五个月后，县委决定恢复贾建章的副书记职务。
王彦生亲自到乡里，宣布复职任命，他在会上讲：“希望建章同志继续努力，再创佳绩，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同时，希望其他同志，都要学习贾建章这种升不骄、降不馁的人生态度和工作精神……”
一个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亲自到场宣布一个乡党委副书记的任命，这在全县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
听着这一番真情的话语，想想组织对自己的关爱和帮助，贾建章潸然泪下。
贾建章的工作更积极了。
第二年，他又被选举为依庄乡乡长，后来又升任镇党委书记、县农工委书记。
贾建章感念组织的温暖，当然也更明白王彦生的良苦用心。
他一直有一个愿望，想单独请王部长吃一顿饭，或送一份能代表自己心意的礼物，可王彦生最终也没有答应。
王彦生说，你要感谢，就感谢县委，这是县委集体的决定，至于我个人，不用吃饭，更不用礼物，你只要好好干，有成绩，就是送给我的最好礼物。如果实在过意不去，那就在我见马克思后送一个花圈吧。
真是一言成谶啊！
几年后，当王彦生英年早逝时，贾建章手捧一个大大的花圈，凝望遗容，言犹在耳，他哭得格外痛心。
2001年8月的一天，王彦生接到一份某乡党委报送的《处分决定》。
原来，该乡某村有一名党员，经常组织部分村民集体上访，被视为“不稳定分子”，乡党委要对这名党员进行处分。
王彦生细细地看着这一份《处分决定》，深思良久，没有签字。
几天后，他悄悄地去该村进行调查，又询问了多个相关部门。他发现，这名党员反映的情况是属实的，他本人在群众中也具有很高的威信。于是，他大胆决定，启用这名党员任村党支部书记。
两年后，这个村成了全省有名的典型示范村。
20．温柔的坚硬
●“做人须有人格，为官不可官僚。”这是王彦生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更是他坚守的人生信条！
●职位空缺公告制的提出，是全国较早提出规范干部初始提名权的一个可喜的探索。
王彦生是一个善者，像一泓柔水，温润着别人。
但他更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他心底的原则，就像水底的石头。
一位曾帮助过他的老领导多次找他，请他帮助为一位亲戚办理转干手续。由于不符合规定，他婉言拒绝了。虽然让老领导很失望，但他就是不拿原则换人情。
2002年下半年，在王彦生精心谋划下，曲周县历史上第一次公开选拔科级干部。县委组织部有两名在他身边工作的优秀干部也参加了考试，笔试和面试成绩都位列所报职位的第二名，分别与第一名成绩相差无几。但是，他们都没受到一点照顾或暗示，照样落榜。社会各界对这次选拔没有丝毫非议，大家都认为这是一次真正不走形式、不走过场的公开选拔。
一名机关副职在干部调整时颇受争议，但是王彦生通过多方走访，了解到这名干部只是性格使然，耿直率真，不太注意说话的方式，确是一个有魄力的可造之材。于是，他力排众议，大胆向县委举荐这名干部到一个最为艰苦最为困难的基层单位担任正职。短短一年时间，这名年轻干部就打开了局面。
县直机关一名优秀干部，经王彦生推荐提拔到乡镇任党委委员。这名青年干部感激不尽，一直表示想请客或到他家拜访，他都谢绝了。后来，就偷偷把1000元钱放到了王彦生的办公室。第二天，王彦生找到他，严肃批评：“我推荐你，是因为你实绩好，人品正。你的心情我领了，但这样做实在不妥，让我很失望！”这位青年干部无地自容，又感动万分，当场就哭了……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
一名大学生在本县就读高中时被发展为预备党员，高校党组织审查时发现其当时年龄不足18周岁。王彦生立即安排认真调查。这名学生入党时确实不满18周岁，但在校表现一直很优秀，同学、任课老师、班主任、学校领导评价都很高，入党手续完善，只是在入党材料上填写了虚岁，没有故意舞弊情节。
后来，王彦生在研究这件事时作出了四项决定：一是坚持党章规定，取消其预备党员资格，通知学校党支部履行手续；二是做好本人及家长思想工作，既要讲清发展党员的有关规定，又要肯定这名学生的优良表现，使他们放下包袱；三是如实向新学校党组织及有关单位通报调查情况，并建议新学校党组织继续培养关心该同学；四是负责此事的各环节人员都要进行检讨，引以为戒，改进工作。
一个严厉却又温暖的结局！
王彦生更是一个智者。
他善于学习，善于思考，善于总结，常常能把工作中的实践上升为理论，并推广成经验。
1998年，针对干部队伍中“能上难下、能奖难罚、活力不足”的状况，他提出了“无功就是过，有错就追究，末位遭淘汰”的理念，具体提出了在乡局干部中实行“四制”管理法，即：风险金抵押制、服务承诺制、过错责任追究制、末位淘汰制。这一来，乡局干部思想上有了压力，工作积极性调动起来了。
在加强乡局干部管理基础上，他又建议县委在中层干部中推行竞争上岗制度，在一般干部中实行择优聘用制度。
2000年，他发现极个别农村党员多年疏于教育，先进性体现不出来，甚至在信仰上发生动摇。他认真思考，提出了处置农村不合格党员的工作思路，对不合格者果断进行劝退。这项措施在市、省产生了较大影响，并在全省各地推广。
2001年底，王彦生针对中组部颁布的《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暂行条例》，提出了实行十项配套制度改革的大胆想法，希望能通过规范干部任用中的每一个环节，扩大民主、明确责任、完善机制，解决任用不公问题。他主持制定的这十项配套制度是：职位空缺公告制、公开选拔制、干部推荐责任制、差额考核制、考察预告制、干部考察责任制、党委会票决制、公示制、试用期制、跟踪考察制。
这十项制度中的一些内容，具有明显的创新意义，体现了从“少数人中选人”到“多数人中选人”的转变。特别是职位空缺公告制的提出，是全国较早提出规范干部初始提名权的一个可喜的探索。
非权力影响力
我很敬佩彦生同志的从政软实力，他总是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感召人、带动人。他很注重理论武装，从不干理论脱离实际的盲目事。注重执政能力建设，从不忽视执行效果。崇尚制度建设，不搞个人说了算。恪守诚信，注意言必信，行必果，从不朝令夕改。处事力求公平，尽可能让大家均享工作成果。不用居高临下，就能把大家凝聚起来，形成很强的合力。他的非权力影响力始终高于他的权力影响力。
——采访笔记：杨仲信（曾任曲周县委书记，与王彦生共事五年）
21．隐形的父母
●父母来了，他没有安排住招待所，而是悄悄地租了一间闲置多年的旧房。
●“我是组织部长，如果带头占公家便宜，会让全县党员干部看扁我。你如果支持我的工作，就必须把这些钱收下！”
2000年春天，王彦生决定把父母接到曲周县城，住一些日子。
父母都是七十岁的老人了，又身染杂病，把他们安置在哪儿呢？
县里有几家招待所，条件很好，吃住方便。包一个房间住几个月，也用不了多少钱。但王彦生不这样想。
父母都是乡下人，一生简朴，不愿意麻烦别人，还是安安静静地独处一隅，自炊自食吧。
过年值班的时候，他就开始在县城里偷偷寻觅了。物色了几处地方，都不太理想。经过反复比较，最后还是选定县粮食局第二供应站一间闲置多年的旧房。虽然在二楼，父母上下不方便，屋内也没有空调、暖气、电视，更没有卫生间，但这里比较偏僻，离菜市场也近一些。于是，他悄悄地租下来，买了几件最简单的生活用品，就把父母安置在了这里。
他告诉司机和身边人，千万不能泄露消息。
父母多半辈子生活在深山里，从没有见过如此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周末时，他就陪着老人看苏三墓，讲李若水，听《玉堂春》……
每天晚饭时，他就悄悄地来到这里，与父母团聚。娘会做各种各样的家乡饭，抿节、拽面、大锅菜……他总也吃不够。
父亲视力接近失明，娘患有腿病，老两口常常互相搀扶着出门买菜，或者散步。回来的时候，父亲摸索着可以上楼，继母腿疼走不动，常常坐在楼下，歇歇脚，喘喘气。这时候，王彦生回来了，就会把娘扶着上去。有时候，娘的腿实在无法用力，他会说：
“娘，我背你吧。”
“不用，不用。”
“来吧，就当我锻炼一下身体。”
说着，他蹲下身去，就把娘背上了楼。
院内有几户邻居，大都是年老的下岗职工。刚开始，大家以为新来的租房户肯定也是下岗一族，便免不了前来串门。聊天的时候，老两口只说是来曲周临时探亲。问到儿子在哪里工作，便说是在县里当临时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直到三个月以后，邻居们才知道这一对不声不响的老夫妻原来是王彦生的父母。而那个经常光顾的朴朴实实的与下岗职工没什么差别的中年汉子，竟然是他们的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于是，他们便感叹……
更出乎他们想象的是，王部长百般孝敬的老太太只是自己的继母。刚开始大家根本不相信，就私下里探问，得到证实后，更是连连赞叹：这真是世上少有的大孝子啊。
父亲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视网膜收缩，神经纤维化。
一次，王彦生陪同父亲坐火车到邢台市眼科医院。父亲已经好多年没有坐过火车了，就问：“这要比汽车跑得快吧。”
“当然了。不过，汽车在高速公路上也差不多。”
“高速公路是什么呢？”
“就是一条特别平坦、笔直的全部封闭的马路。”
“那汽车不就飞起来了吗？”
“这不算什么。法国的高速火车，每小时400公里呢。”王彦生给父亲讲外面的世界。
“那飞机呢？”父亲又想到了飞机。
“飞机就更快了，每小时1200公里呢。”
父亲的眼中闪烁出一道道惊奇的亮光。
……
转眼四个月，父母要回去了。
王彦生亲自把410元房屋租金送到供应站财务室。粮食局领导闻讯赶来：“房子原来一直闲着，我们又没有开张办旅馆，也不出租，咋能收你的钱呢？”
“我是组织部长，如果带头占公家便宜，会让全县党员干部看扁我。你如果支持我的工作，就必须把这些钱收下！”
王彦生态度异常坚决，粮食局领导只得让会计收钱入账。
2003年7月，市委组织部准备考察推荐王彦生担任曲周县委副书记。
但他真诚地推荐了别人，他只是希望新的岗位能离老家近一些。年老的父母、病弱的妻子和上学的女儿都在山区，相距150多公里，回去一趟实在不容易啊。
那一年7月中旬，组织上已宣布王彦生到丛台区任职，我到曲周县接任他的职务。15日上午，我还没有到任，正在市内的原单位交接工作，王彦生同志就敲开了我的门。我们并不认识，他主动进行了自我介绍，并详细介绍了曲周县的基本情况和县委组织部的工作情况及人员情况，他的高度负责和强烈的敬业精神深深打动了我。临走时，他要将公车留给我。我很意外，觉得自己还没有正式到任，而他的工作也在交接中，正需要用车，就表示车暂时还是归他用。他说他在市内来回比较方便，骑自行车也能办事，车还是留给我比较合适。
就这样，他坚持把车留给我，自己竟然步行离开了。
——摘自采访笔记（杜海林：曲周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王彦生的继任者）
第五章
真水无香
工作30年，变换过几个地方和岗位，从未追求过名利之物。常怀感恩的心对待工作和生活。扪心自问，所得几何？和我共事或接触的人，说一句“那是一个好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摘自王彦生博客《做一个好人》
2300年前，邯郸是一个多么富有人文色彩的时尚之都啊。
《庄子·秋水》中“邯郸学步”的故事就是明证。若非，那个可笑的寿陵公子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前来求学呢？
那个时候，赵国西依巍巍太行山，雄厚的冶铁业，富甲群雄，铸剑强兵；东据浩浩大平原，丰硕的米粮仓，休养生息，肥马募勇。武灵王在这里“胡服骑射”，荀子在这里“积土成山”，毛遂在这里“毛遂自荐”，吕不韦在这里“奇货可居”，蔺相如在这里“完璧归赵”，还有乐毅、廉颇、赵奢、李牧等一干豪杰，叱咤风云，文韬武略。连秦始皇也出生在这里，直至九岁才回到咸阳。
这一切，构成了赵文化的核心，流风余韵，芳香至今。
2003年7月，王彦生调回邯郸市内工作，任丛台区委常委、组织部长。
主城区和县里的组织工作略有差别，但凭着这么多年的经验，他很快就熟悉了。
他在单位附近租住了一套房子，把妻子、女儿一起接过来，总算在城里有一个团圆的家了。
丛台区位于邯郸市中心，区委机关离武灵丛台100米，离学步桥300米，还有回车巷，也不过1000米。按《史记》记载，秦始皇的出生地就在附近。闲来漫步，脚掌叩击着这一片片古老的土地，如同叩开了一扇扇尘封的门扉，如同踩响了一架架历史的琴键，过去的岁月如烟似雾，扑面而来，那些睡眠在书页间和大地下的人们似乎又欢活了起来，排着队从历史的深处向他走来。他似乎影影绰绰地看到了一张张形色各异的面孔，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阵阵笑声、哭声、呼喊声、呻吟声……
他喜欢摄影，家里有一个轻便的傻瓜相机，走到哪里都带着。
他还喜爱摄像，一直想买一个摄像机，把欢乐的场面留下来，可一打听，要数千元，就摁灭了这个念头。女儿大学毕业了，租赁的房子太小，住不开。他要准备买房子了，而房款一直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
他爱上网冲浪，还开了一个博客，起名“山生”，常在上面写一些散散碎碎的杂谈、诗歌。
工作和生活，处处是鲜花和微笑，却突然发现了这样的绝症。
22．病从何处来
●很多时候，人类和科学在大自然面前，是那样的渺小和无奈。
●大家都在真诚地盼望着这是一场虚惊，是一次医生们惯用的危言耸听。一切都被现实的平平静静粉饰了。
后来的日子里，大家都在思考。王彦生身体那么健壮，性格那么豁达，也没有家族病史，更没有任何不良嗜好，那么他的病源在哪里呢？
焦虑太多，用脑过度？是的，他多年搞文字资料，钻研理论，筹谋业务，苦思冥想，绞尽脑汁。但世上的思想者太多了，用脑无虞，智者长寿啊。
是心胸郁闷，压力过大？更不可能了，他无欲无求，知足常乐，再没有比他更胸怀坦荡的人了。
他少时干过苦力，爬山涉水，向来不惧。成年后又爱好游泳，常年散步，身体敦敦实实，之前曾做过多次体检，均无任何异常啊。
难道是饮食方式？他在这方面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山里人，不吃鱼，也很少吃海鲜，平时总是小米粥、大锅菜、炒豆腐、拽面。肥肉于别人已经生厌，他吃起来却是香香的，似乎永远也吃不够。还有方便面，那是加班时的主食。可这些也都是大众饮食啊。
他偶尔抽烟、喝酒，但都不严重，更不成瘾，当不是烟酒之过。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难道是天妒英才，那冥冥中的恶菌，无形的魔爪，在空气中飘浮着，巡游着，无孔不入，乘虚而入，偷偷潜入了善良的他的躯体？
很多时候，人类和科学在大自然面前，是那样的渺小和无奈。
王彦生是一个自制力超强的人。
自从确诊绝症之后，他冷静地询问医生，也全面地上网查询，明白自己的生命期限已经很短很短。但他从来没有对外界表露过丝毫的绝望和惊惧，包括对妻子。
他独自把这一切担承了起来，心底纵然绝望，脸上满是微笑。他要把这种微笑保持到最后，不给家庭带来痛苦，不给工作带来懈怠，不给社会带来负担。悄悄地把自己生命能量的油料燃烧完，燃烧完，然后轻轻地走开……
当然，我写这些，也全是想象，但是我相信，这些想象是合理的，真实的。因为，关于这一段时间的精神状况和心路历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在发现绝症之后的一年半时间内，他的博客、他的日记关于这一切的记载全是空白。人们眼中的他，只是在一如既往地工作着，生活着，平静如水。我们根本无从探知此时他内心世界里的绝望和煎熬，但我们完全可以想见，一个清醒的理智的垂死之人的心态。
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当他毅断地作出“放弃休养、坚持工作、报答组织、直至最终”的人生决定时，是一种怎样的义薄云天的悲壮！
既然决定继续工作，就要一如既往，不露声色，不搞特殊。
他真诚而又坦率地告诉组织，自己除了偶尔头痛之外，没有别的感觉，保证会像以前一样，百分之百地投入工作，希望组织上不要把自己当成病人而加以照顾。如果感到身体不适，不能尽职，他会主动提出。
采访时，时任中共丛台区委书记的贾宝仓告诉我：那是一个傍晚，王彦生像平时汇报工作那样，客观地向他汇报了自己的病情，并提出了上述希望，神态是那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电影故事。区委书记内心十分震惊，但看着平和安详的他与往常别无二致，心里也没有敢往最坏处设想。
他也常常拉着妻子的手安慰说，不要紧，医生的话都是往重里说，也许我是先天性的，没那么可怕。妻子流着泪点点头，她就这样在明白与糊涂中，自我安慰着，自我欺骗着。
同事们也不忍心相信啊，这么健壮而又乐观的一个人，怎么能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呢？
大家都在真诚地善良地盼望着这是一场虚惊，这是医生们惯用的一个危言耸听。
一切都被现实的平平静静粉饰了。
这样的选择之后，他反倒坦然了。生存一天，就高兴一天、工作一天、报答一天……
23．我想有一个家
●在一个由搬迁户组成的老式居民区里，他终于选定了一套90平方米的二手房。这就是自己的家了。
●冯华英简直有些哭笑不得了，1000元，能买到一组什么质量的沙发呢？
也许是因为病情的突现，让他买房的步伐骤然加快了。
他在暗暗地安排身后事，他要为妻子女儿安置一个稳定的家。
到邯郸市工作的前两年，他一直在单位附近租房居住。他的想法一直飘移不定，想在市内定居，但房价太贵了，自己根本买不起。他一直希望有一套宽宽敞敞的房子，特别是有一间大大的书房，而这只有回到老家涉县才能实现。
但是现在，自己的病情需要一个安定的住所。大女儿大学毕业，已经回到市内工作。小女儿也长大成人了，全家人租住在一套60平方米的房子内，实在不方便。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改弦易辙，开始考虑在市内买房了。
市内房价飙升，一些地段已涨至每平方米5000元。掂量自己的财力，豪华小区不去考虑，普通小区的新房也不行，只能考虑二手房。
那些天，妻子买了几份广告报纸，又围绕着四周的老居民区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几处房源。
2005年11月，他们终于在北关村一座由搬迁户组成的居民楼里选定了一套90平方米的二手房。这栋楼建于20世纪90年代，是典型的老式设计，中厅很小，只有12平方米。三个卧室，他们夫妻和两个女儿各占一间，还有一个8平方米的小屋，那就是自己的书房了。这与自己的想象有些距离，但也只能这样了。哦，一盏灯，一架书，一杯茶，就够了。
由于是旧楼，楼与楼挤在一起，没有绿地，也没有物业，房价倒是不高，每平方米1700元，加上杂费和装修费，总价也不上20万元。
但这对他们夫妻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他们算了算，肯定不够，但相差不多，就从妻子的姐姐处借了5万元。
关于装修，如果按王彦生的意见，只用立邦漆做一下墙面即可。可亲戚朋友们不同意，太寒碜了，下岗职工也不至于如此吧。于是，就简单做了一下地面和墙面，在墙壁上做了几个衣橱和书架。用料全是便宜货，全部花费也不到3万元……
冰箱、洗衣机、衣柜、餐桌、沙发、床等等，都是原来租房时使用的旧货，全部搬进来。只买了一张双人床，用了300元，那绝对是散碎木料和化学胶的合成品，味道呛人。
最奢侈的要算那台电视了。王彦生喜欢看电视新闻，这也是他的工作。现在是高清等离子和液晶平板电视时代了，又清晰又少占空间，只是太贵，最少要1万多元。他想了想，说，还是买一台背投电视吧。笨重的背投电视正在退出历史舞台，价格便宜，只需6000元，但这家伙体积太大了，像一台巨型冰箱，放在狭小的客厅内，显得格外主角。
工作了30多年，总算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虽然不大，但很温馨，这里有妻子、女儿，有自己的书房、电视和茶杯，他还需要什么呢？
王彦生的对门邻居，是北关村村民冯华英夫妇。
在冯华英最初的印象里，这是一家进城打工的乡下人。两口子从头到脚不打扮，穿着过时的衣服，没有半点时尚元素。房屋装修太简单了，实在寒酸。更让她吃惊的是搬家时，原来的破旧家具都搬来了。她好心地劝说，搬新家应该用新家具，这些旧东西，都扔掉吧。
王彦生笑一笑说：“用得顺手了，扔掉太可惜。”
后来，别人告诉她，这是咱们区委常委、组织部长。
组织部长？那可是炙手可热的官位，应该住豪华小区啊。这里是搬迁户杂居区，居住的大都是城中村的普通村民，是有名的贫民窟。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后来，两家熟悉了，也常常互相串门。冯华英发现，王彦生家的饭菜与城市生活格格不入，别人家午餐桌上总要盘盘碟碟，荤荤素素，他家却总是一个菜，炖白菜，炖茄子，或炖豆腐。早饭和晚饭呢，总是小米粥或玉米粥，配咸菜或凉拌菜，粥里的伙伴永远是南瓜、红薯、土豆……
冯华英是一个直爽人，快言快语，不客气地说：“王部长，你家的生活可要改善改善了，别人家里吃得多丰盛啊，鱼、鸡、排骨，连我们小老百姓，也常吃海鲜呢。”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冯华英去他家串门。王彦生说，“大姐，我是农村人，你是城里人，你帮我参谋一下，买一组沙发吧。”
原来，他搬家时带来的旧沙发，实在太破了，昨天来了一个胖亲戚，不小心坐塌了。
冯华英陪着他在附近的家具市场上转悠，几千元、上万元的高档货，他看也不看，只是找最便宜的询问。
冯华英说：“你要买便宜货，我不陪你了。”
“不就是一组沙发吗？能坐就行了，要那么贵的干什么？”
“与你的身份不配啊。再说，好沙发坐进去多么舒服。”
王彦生终于看上了一套：一对单人沙发，一只长沙发，总要价1000元。
冯华英简直哭笑不得了，在城市里，1000元能买什么质量的沙发呢，这些都是临时用品，用不了多长时间。
可王彦生主意已定，坚持要付款。
冯华英实在是有些着急了：“王部长，你买这样的沙发，我都感到丢人。”说着就要走开。
王彦生连忙拉住她。原来，他只带了1000元。
冯华英叹息着，自作主张，又帮他重新选了一组，讲价后，2100元。
她是用自己的信用卡替他垫付的。
24．工作着，并快乐着
●看着几个若无其事的年轻干部，他的脸色严肃起来，突然像鞭炮一样发火了。
●中年妇女说：“有这么好的领导，能耐心听我唠叨，就是我的事没有解决，我也心甘情愿！”
办公室离家只有五分钟的车程，但王彦生的午饭和晚饭大都在机关食堂就餐。饭后就在办公室看材料、做笔记，或上网看新闻、写博客，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去。
他的办公室在区委办公楼的二层，阳面，和他家的中厅一般大。但这就够了，一张床可以休息，一架书可以阅读，一叠报纸可以学习，最主要的是有一台电脑，那是他了解世界的主要窗口，也是他工作和写作的主要助手了。
区委组织部有二十多位同事，大家忙忙碌碌，却又快快乐乐。
部内下属送他审阅的材料，他总是在认真修改和批示后，又亲自送过去，谦和地说，你用几天时间调查研究写成的稿子，我一个小时就修改了，肯定有考虑不到的地方。你再看看，有不妥的地方，咱们再商量，再推敲……那口气，像一位朋友，又像一位兄长。
平时在单位里，向部下索要文件，或部署工作，他从不打内部电话，更没有命令的口气，而是亲自走到对方办公室，平和地嘱咐，细心地交待。
但是，偶尔也会发生异常。
他生病后的第一次发火，就源于一挂鞭炮。
2005年底，部里几个年轻干部到土产部门调研。土产部门经营鞭炮，正值年关，临走时，就顺便送给他们一箱。回来后，几个年轻人就送他一挂。
当他问清来历后，看着几个高高兴兴、若无其事的年轻干部，脸色严肃起来，突然像鞭炮一样发火了：“我们是组织干部，代表党的形象，能这样随便拿人家东西吗？能养成这种作风吗？”
当即，他严令把一箱鞭炮送回去，并以此为例，严厉整顿机关工作作风。
平时，他很少出去应酬，更不参加专门为他而设的宴席。有工作在办公室谈就可以了，何必对着一桌酒菜说话呢。只要出去应酬，自然就有了远近亲疏，而且喝多了酒，更容易头脑膨胀。做组织工作的人，最重要的是清醒，只有头脑清醒，才能做到清白、清廉、清正。
不仅自身如此，他也要求组织干部远离灯红酒绿，少一些繁文缛节。
一个周末中午，组织部副部长焦法铎接到部办公室主任的电话，说王部长今天过生日，一家人在饭店聚餐，咱们一起去祝寿吧。原来他在街上正巧碰见王彦生的一个邻居才知道的。
焦法铎和常务副部长、办公室主任三个人一起买了一束鲜花，匆匆赶到那一家饭店。只见就餐的仅有他的父亲、继母、爱人和女儿一家人。
王彦生看到他们三个，愣了一下，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三个人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说今天加班，中午在这里吃饭，正巧就碰上了。
王彦生说每年过生日只是和家人聚一聚，没有让亲戚朋友参加过。大家都很忙，没事就早点回家休息吧。三个人说了几句话，就尴尬地离开了。
从那以后，区委组织部的任何人再也没有给他一起庆祝过生日。不仅如此，就连春节拜年也不让去家里，相互发一个短信就可以了。
组织部工作千头万绪，琐事繁杂。在家中，他的手机从不关闭。晚上，妻子总劝他：“你身体不好，晚上把手机关了，也好睡个安稳觉。”有时候，就偷偷地替他关了。他发现后，就发火，黑着脸大吵：“万一区里有急事找我，怎么办？”
一天晚上，他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正准备休息，有人敲门。
妻子说：“你忙了一天，这么晚了，我让人家明天再来吧。”
他摆摆手说：“这么晚来，一定有什么急事，去开门吧，我没事。”
妻子无奈地开门，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想说退休金的事。他让客人坐下，耐心地听她讲述。两个钟头过去了，妇女还在滔滔不绝，哭诉委屈，不管是家事还是工作上的事。
妻子忍不住了，就上前提醒说：“天不早了，是不是明天再说？”
那位妇女一看墙上的钟表，已经快十二点了，忙站起来擦着眼泪说：“我光顾说自己的事情，忘了时间，真是对不起。”
他忙拦住说：“没事，没事，天还早，你坐吧，继续说。”
客人走后，他严厉地批评妻子：“你怎么这样对待人家！谁家没有难事？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这个人，你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妻子也委屈地哭了：“我也是怕你身体实在吃不消，才……”
几天后，那个妇女再次来到家里，妻子热情地接待了她，并向她郑重道歉。
那位妇女感慨地说：“有这么好的领导，能耐心地听我唠叨，就是我的事没有解决，我也心甘情愿！”
2008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在办公室加班，暴风骤雨席卷而来，大雨依然没有停的意思，我不能回家了。这时，彦生部长也加班，准备回家，看我办公室亮着灯，就敲门问：“小刘，我把你捎走吧。”我说：“不用了，我等雨停了再走吧。”他就催我赶快收拾东西。此时，我也不知道接受好，还是拒绝好，毕竟他是全区几千名干部瞩目的组织部长。可他站在门外等着我，我只好跟他走了。坐在车上，他对司机说：“先送小刘，她到家了，我才放心。”就这样，一直把我送到楼道口，他才离去。
——采访记录：刘楠（丛台区委党校科员）
25．组织部长的“官念”
●“今天开这个口子，明天就会开那个口子。我们干组织工作的，绝不能自毁长城！”
●对千里马型干部不亏待，让开拓者无忧；对老黄牛型干部不忽视，让实干者无悔；对包青天型干部不挑剔，让公正者无畏；对智囊团型干部不嫉妒，让谏言者无虑。
在别人眼里，组织部长是一个很显要的位置。但在他心里，他从不把自己当成什么官儿，自己只是党和人民权力仓库的一个临时保管员。他勤勤恳恳地恪守着自己的职责，他不会让“仓库”里的任何一件物品丢失！
组织部长，见的最多的就是跑官的人。
丛台区地处市区中心，领导子女多，热点部门多。每到提拔干部时，一些人就忙于打电话、写条子。但王彦生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始终坚持民主推荐得票数不高的绝不上会，不符合条件的绝不提拔。
在他看来，组织部门代表了党的形象，不能在群众中失去公信度。“今天开这个口子，明天就会开那个口子，我们干组织工作的，绝不能自毁长城！”
多少年来，经他手提交常委会研究的人选，都是经过反复论证、认真研究、听取多方意见和建议而形成的，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纰漏。
年龄、党龄、工龄和学历是很多干部关心的问题，涉及一个人的工资、任职和升迁等，因此，有的干部在这方面动脑筋。但他旗帜鲜明，从来没有给一个人在这方面提供过任何帮助。
一个地产开发商想当人大代表，多次找到王彦生，想让他帮忙。王彦生解释说：“人大代表是群众选出来的，不是用钱买来的！”
此人还不死心，掏出两万元钱，放在他的桌上，起身就走。
王彦生大喊了几声，对方仍是不听。他气愤地站起来，把钱扔在了那人的脚下。
一名年轻干部多次找到组织要求提拔，并托多位领导说情。在打了近两年的“公关战”却毫无收获后，便找到王彦生“理论”：“王部长，都说你这个人好说话，在我这儿咋就这么难？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给你送礼啊？你开个价吧！”
王彦生拍案而起：“组织原则不是任意交换的筹码！”
这名干部气急败坏：“你难道不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吗？”
他针锋相对：“你把组织看成什么啦？你这种性格不改，迟早会栽跟头的！”
果然，不到一年，这名干部就因违纪受到了处分。
“选人用人是大事。用好一个人，会激励一大片；选错一个人，会挫伤一大群。我们肩头有万千责任啊！”王彦生常常这样说。
光明桥街道党工委副书记赵立杰，工作能力强，责任意识重，有较好的群众基础。王彦生多方了解后，大力举荐，并破格提拔，出任联西街道党工委书记。
在丛台区，像这样由一名副职直接提拔为正职并担任“一把手”的还没有先例。
联东街道办事处班子内部矛盾重重，各项工作都受到严重影响。王彦生及时向区委建议，果断将原党政“一把手”全部调离。但是，派谁出任新的“一把手”呢？一些领导点名推荐，一些人也主动自荐，但考虑到工作大局，他果断推荐了丛东街道办事处主任刘兴国。
但是，由于工作难度太大，刘兴国心里很矛盾。犹豫徘徊间，王彦生几次找他谈话，细致地摆明利害关系，对可能遇到的困难进行深入分析，最后告诉他：“难题交给你，答案自己写，我相信你的能力……”
被组织需要和信任，是一种幸福，更是一种压力。刘兴国在这种压力和幸福中，破釜沉舟，拼命地投入了工作。一年后，联东街道办事处面貌大变。
2008年，苏曹乡连续发生两起影响恶劣的刑事案件和经济案件，原乡党委书记被免职。王彦生再一次把刘兴国推到风口浪尖，举荐他出任乡党委书记。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犹豫和慌乱，而是多了一份坦然应对的果敢与自信。
一名青年干部，经过反复历练，终于走向成熟。现在，由于工作实绩突出，刘兴国已被提拔为副县级领导干部。
“对千里马型干部不亏待，让开拓者无忧；对老黄牛型干部不忽视，让实干者无悔；对包青天型干部不挑剔，让公正者无畏；对智囊团型干部不嫉妒，让谏言者无虑。”
这是王彦生对组织干部工作的真切体会和精确总结。在担任两个县区常委、组织部长的十多年里，他始终坚持这个原则，为好人说好话，敢于讲真话，让干部称颂，让组织信赖。
26．稳压器与灭火剂
●这位了解王彦生的干部，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大一会儿，火气慢慢地消泄了。
●看着同级的干部变成了自己的直接领导，他送去真诚的祝福，并全力配合工作。
●上善若水，厚德载物。王彦生是一个水一样品格的好人！
每年的“七一”表彰，组织部需提交区委常委会的“两优一先”（优秀共产党员、优秀党务工作者、先进基层党组织）议题是最费周折的。因为这涉及对一个部门或一个干部工作实绩的认定和日后提拔，大家都很关注和在意。常委们每次讨论的时间最长，提出的问题也最多。
王彦生说：“不要担心，只要我们处事公道、公平、公正，坚持好中选优，兼顾平衡原则，一定会顺利通过的。”
于是大家按照他的方法，认真做好各项准备工作，拿出了一个细密的方案名单。果然，在常委会上，大家都十分赞赏，没有一个人提出不同意见，以往40分钟也决定不下的议题，现在不到10分钟就通过了。
有一位干部，因对工作调整不满意，怒气冲冲地要找区委主要领导“说事儿”。
王彦生把他请到办公室，耐心地解释和劝说，可这位干部越来越激动，言辞越来越激烈。这时候，王彦生严肃地告诉他，干部调整方案是组织部提出的，也是区委领导集体的意见，我是组织部长，你有什么话就先冲着我来吧！
这位了解王彦生为人的干部，盯着王彦生的脸看了好大一会儿，火气慢慢地消泄了。
2007年区政府换届时，一位区领导岗位变动，有两位原来排位在后面的同事排到了前头。王彦生担心他有情绪，当天晚上就主动找他聊天：“我们都是党的干部，进退留转都是事业需要，千万不能因此而闹情绪，影响了工作，影响了团结。再说，这都是动态的，以前你是我的部下，而现在我们又是同事，都是区委常委，凭你的能力和为人，总有一天会超过我的！”
王彦生办公室的墙上，有这样一幅字：“凡事顺其自然，遇事处之泰然，得意之时淡然，失意之时坦然，艰辛曲折必然，历尽沧桑悟然。”这是他乐观豁达、包容大度的人生态度和处世原则。
采访中，丛台区委副书记马建民对我说过一件事：
1998年，他与王彦生同时被任命为两个县的常委、组织部长，因工作关系接触较多。后来由于工作调动，他们俩先后到丛台区工作，此时他已是区委副书记，而王彦生仍然是组织部长。按常理，作为曾经一起提拔的干部，看到别人进步，自己仍在原地踏步，心里难免会有不舒服的感觉，何况他还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刚开始他就想，工作恐怕不好开展。没想到王彦生却主动来到他的办公室，真诚地表示一定会全力配合。
以后的工作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对于名利，王彦生从不刻意要求，从不与人攀比。按照常理，他做出了这么突出的成绩，理所当然地应当拥有很多荣誉，可翻找他的个人档案，除了最初的几次奖励，很难再找到他担任领导职务后的个人荣誉和奖励。
他常说他要这些都没用，还是给你们年轻人吧，这是对你们工作的肯定，更是对你们今后工作的更高要求。
27. 寻找合力点
●“大工委”的构想，实在是城市中心街道办事处开展党建工作的一个创举！
●十数万名党员干部在困难之际都能感受到来自组织的温暖，他们的心更热了。
丛台区辖区内有154家市直、省直及部属单位，他们有各自的上级党委，与街道没有隶属关系。这些单位与街道办事处的关系十分微妙，有许多工作难以顺利开展。这种现象在全省全国都是一个尚待探索和解决的难题。
王彦生反复调研和思考，终于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大工委”构想，即把辖区内市直、省直单位的党组织纳入街道党建工作的一盘棋。
但是，出于多种原因，这些县处级甚至厅局级单位大都不愿意参加“大工委”，无论怎么做工作也不肯接受，他们说：“我们有上级党委，你们街道算什么？”
王彦生说：“这是一个新生事物，大家不理解，不能怕麻烦。”他亲自到这些单位，一家一家地上门拜访、沟通、协调、苦口婆心地解释，但收效甚微，各街道党工委书记也都唉声叹气。
这时候，一件事情的发生带来了转机：
丛西街道某家大医院要增设高压线，其上级部门拿来省、市供电局的批文，他们也请好了施工队，可街道的居民联合起来，硬是不让施工，原因是担心噪音和辐射。
王彦生上网咨询，知道这种担忧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于是，他便和街道干部一起，挨家挨户地去做居民的工作，把相关科学资料送给他们。最后，工程好不容易才重新开始动工。
医院和丛西街道自此开始了互利共赢，医院出资帮助街道改善办公条件，街道为医院提供方方面面的便捷服务。
其他大单位看到了与地方协作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也纷纷参加“大工委”。
如今，得益于“大工委”的丛台区已经将街道和社区建设搞得有声有色。目前，这项工作正在邯郸市大面积推广……
不少干部经常凑份子去参加红白喜事，尤其是慰问和看望病人，这些钱是代表组织还是代表个人，常常很难分清楚。这个已经看似习以为常的问题，王彦生觉得应该形成一种制度，避免产生概念混淆，进而滋生腐败。
在他的建议下，丛台区里建立了干部慰问基金，凡是党员干部家中遇到生病、生活困难、老人去世等情况，都要予以一定的慰问。这一笔慰问金代表组织，是国家的温暖。
这样，全区十数万名党员干部在困难之际都能感受到来自组织的关怀。他们的心更热了，离组织也更近了。
王彦生特别注重年轻干部的培养。他熟悉网络，便利用网络的优点，率先创办了全市首家“干部教育网络学堂”，以全国高校、科研院所专家、教授的专题课件为主要教学资源，全区干部可以随时随地下载学习。
他还结合丛台区实际，亲自编写了《干部学习培训教材》、《成功者的足迹》、《新形势下加强基层组织建设的理性思考》等书籍，供青年干部学习借鉴。
2006年之后，他又主持开展了“领导联社区、部门帮社区、干部驻社区”和“访百家、联千户、帮万人”等一系列活动，不仅活跃了基层党建全局，更为丛台区的长远发展提供了有力的组织保障。
28. 街头巷尾的故事
●聋哑人听不见，不会说，但心里什么都明白啊，泪水是他无声的语言！
●说起来让人难以置信，他分包丛西街道五年，现场办公数百次，可从来没有在这里吃过一次饭。
王彦生到丛台区工作后，按照区委常委分工，分包丛西街道办事处。
由于距离较近，他几乎每天都要去一趟，常常是步行或者骑自行车。
街道下属有一个香椿园社区，社区主任是一位70多岁的老太太，叫张彦玉。老太太工作积极，热情善良，对王彦生也格外尊重，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就打开窗户高喊：“彦生，快进来喝水吧。”
“不喝了，不喝了。”王彦生笑呵呵地就进来了。
社区内大都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有时看似鸡毛蒜皮，却是社会和谐的一个个细胞。他坐下来，听一听老太太谈谈情况，说完后就走人了。
有一天傍晚，王彦生见老太太和一班人还在加班，就说：“大娘，你们工作这么认真，应该奖励奖励你们啊。”
老太太高兴地说：“奖励什么啊？”
“你们缺什么吧？”
“缺一台电脑。”
几天后，王彦生就送来了。上楼前给张彦玉打了一个电话：“大娘，您在办公室吗？”
“在呀。”
“我过来给您送电脑了。”
话音刚落，车就到了楼下。还没等张彦玉走出门，他就抱着电脑进来了，头上汗涔涔的，冒着热气。71岁的老太太高兴地笑着，笑成了一个17岁的小姑娘。
接着，他又忙着连接、调试。不一会儿，电脑屏幕上便涌现了一个花花绿绿的世界……
丛西街道办事处下属有一家福利厂，里面有16个残疾人。那里也是王彦生经常的去处。
何梅田是一个60多岁的聋哑人，过年过节，王彦生总要去慰问他，每次去时都带些水果。一次，何梅田住院了，王彦生又专程去看望，坐在床头，用手语与他交流了半个小时。临别时，又留下500元钱。
聋哑人听不见，不会说，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啊，泪水汩汩地流了出来，那是他无声的语言！
任志正、孟庆邯都是肢残人，还有80多岁的高连荣老汉，是一个“三无”人员，常年瘫痪在床。这些人都是他的固定联系户……
丛西区有一家学步桥小区，由于开发商和产权单位之间有纠纷，多年没有送暖气，使几百户居民忍受了好几个没有暖气的冬天。
他全面了解情况后，主动上门去找开发商。可是，对方总是推三阻四，或者干脆避而不见。
别人实在看不过去：“王部长，你怎么也是区委领导，没有必要为这件事，给他们低三下四。”
他说：“我一个人受些气没什么，忍一忍，咽下去就完了，可几百户居民呢，老的老，小的小，还要忍受一个冬天啊，太遭罪了！”
在他的再三争取下，供暖问题终于解决了。
但是，暖气接通后，由于管道长期没有使用，供热效果很差。
一天早晨，他打开阀门井，拿着手电筒下去查看，结果发现是管道渗漏，井底积满了水。他一边让人联系维修队，一边往外舀积水。等维修人员赶到时，看见他浑身脏兮兮的，额头上粘着一块黑黑的污泥。
社区的一个干部跑过来，看见是他，惊骇失色，流着泪感叹说：“王部长，只知道你脾气好，可没想到你为咱老百姓的事这么上心，想着你是一个官，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好官啊……”
有多少大大小小的干部，恐怕连自己家里的下水道堵塞了，也都不会亲手去疏通一下。而身为组织部长的王彦生，却亲自下到地井里，为百姓修管道。苍天有语，何以评说？如果我们党的领导干部，都能像王彦生这样，把自己当做百姓的“儿子”，老百姓的心何愁不顺？党的事业何愁不兴？共和国的基业何愁不稳？
说起来让人难以置信，他分包丛西街道办事处五年时间，现场办公数百次，可从没有在街道吃过一次饭，没有向街道张过一次口，更没有报销过一分钱。这让大家都很过意不去。
2007年春节前，街道借机关发福利的机会，特意给他发了一份米面和食用油。谁知，当送到他家里时，他坚决拒绝。看着工作人员无所适从，他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提供了一个电话和地址，让送去。原来是辖区内的一个特困低保户。
有一天，王彦生老家来了几个同学，正好爱人又没在家，他便陪着到街上的小吃店吃午餐。街道办事处书记张丽英看见了，要为他结账。
他坚决不肯，笑着说：“公是公，私是私，我这是私事啊！”
还有一次，他老家亲戚在市医院住院，陪床的几个人都在丛西街道办事处辖区的一个很小的旅馆里住宿、吃饭。
张丽英知道后，主动找到他说：“大忙帮不上，这些费用您就别管了，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付吧。”
王彦生严肃地说，那可不行！这是我自己家里的事，怎么能让你们付呢？
王彦生到邯郸市工作后，同学亲戚朋友常常进城办事，免不了去看他。可是不管是谁，他都是安排在家吃饭，或自掏腰包请客，从没有花过公家一分钱餐费。
很多人不理解，一个区委常委、组织部长，连安排同学亲戚到饭店吃一顿饭的权力也没有？
这样的部长真是少有！
29．学会拒绝
●“人生在世要追求的东西很多，但最先要具备的就应该是做人的气节。如果没有气节，人活着就等于被打断了脊梁。”
●他很少出去应酬，更从不接受宴请。他说：“做组织工作最重要的是要清醒，只有头脑清醒，才能做到清白、清廉、清正。”
作为组织部长，王彦生面临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拒绝送礼。
也许是物质太丰富了，也许是社会风气变得越来越让人不可理喻了，也许是大家都“习惯”了。现实生活中似乎不送礼不办事。
不少人想方设法，通过各种关系前来说情、送礼，不管何时何地，这些人都能找到你，把你的工作时间和业余时间全部挤占了。
面对蜂拥而至的送礼人，王彦生很是无奈。原则之内的，自己应该办，如果不尽力，那是渎职啊。原则之外的，送礼也不能办，收了人家贿赂，那不是犯罪吗。
可是，有的时候，也不得不让步啊。一些亲戚、朋友、同学随身带来一些小米、水果、鸡蛋等土特产品，算是心意，勉强收下，再回赠一些别的礼品。贵重礼品是断然不能留的，现金就更不能染指了。
谁挣钱都不容易，收人家钱，有罪啊！
有一个干部，送他一台精致的微型摄像机，声明不为什么，只是为了交朋友。
他给那人倒了一杯水，真诚地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虽然都是俗人，还是学习当一回君子吧。我不让你破费，你也别让我犯错误啊。”
还有一次，妻子在一筐鸡蛋中间发现有两千元钱，像发现了炸弹，马上打电话，让他想法送回去。
这样的情况，他总能找到对象，实在找不到，就记在账上，或充作公用。
更多的，是那些信奉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人，钱能通神，还不能打通你王彦生吗？这就出现了我在前文描述的场面，他把钱扔回去，他拍案而起，他针锋相对……
作为组织部长，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他实在没有办法做到开门迎客，如果那样，每天说客盈门，夜以继日，送礼的，说情的，跑官的，求职的，大都是私事，大都是违反原则的事。而他又不能办，又解释不清，他苦恼啊，他苦累啊。
怎么办？只好回避。有时候，明知道是一些不能办的事，不能见的人，他就不开门，不开灯，不接电话。
但有时，也自责啊，也矛盾啊，人总是有难事的，大老远来了，连门也不开，面也不见，即使办不成事，解释一下宽慰一下总可以吧。但这样的解释和宽慰别人信吗？况且他也根本解释不完啊。所以，还是选择回避。
常常地，他也十分苦恼，他真是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但他真是没办法。
他只能这样！
这样时间长了，竟也形成了习惯。渐渐地，大家也都明白了，都理解了，找他送礼的人也少了……
王彦生有一个同学刘爱廷，家在农村，生活很困难。女儿医专毕业后，曾多次找他，想让他帮忙安排一个正式工作。王彦生无能为力，同学的女儿仍然在给别人打工。
为此，2007年春节前，王彦生特意到同学家看望并解释，临走时丢下500元钱。
刘爱廷说：“尽管彦生没有安排我女儿的工作，但我明白他的难处，理解他的为人，不能因为我的事让他失去原则。”
市直机关某一位领导，在一次座谈会上遇到王彦生，希望他帮助安排一个择校生进丛台区最热点的某小学就读，而且要免费。
可王彦生没有贸然答应，而是用商量的口气说：“领导，这个小学班容量太大，文教局已经出台政策严格控制，我回去先问问符不符合政策，看学校有没有困难再说，好不好？”
没想到这位领导勃然变色，当着众人的面指责王彦生：“你这个组织部长怎么当的？这么小的事也办不好？”王彦生笑一笑，没有说话。
后来，他终究也没有把这件事强压给学校。
30．我爱我家
●爱是什么？是寒夜里一盏久久等待你的灯，是遥远处一双默默关注你的眼。
●在父亲心中，女儿是自己一生中最美的作品！
妻子跟了他二十多年，一直在默默地照顾着他，照顾着这个家。
纯实的女人，不爱说话，和丈夫一样，是山民的性格。对别人送礼，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拒绝。在她的心目中，收别人的钱，那是一种十恶不赦的罪。即使有些时候，不得已收一些米面油蛋水果等土特产品，她也常常内疚呢，尤其是这些东西放在家里腐烂变质后，她更是自责呢。
“可怜”的女人，活了五十年，没有一件时髦的衣裳，没有一件首饰，连一枚最廉价的戒指也没有。她只有一双粗粗的手，一颗细细的心，还有一双默默的眼……
丈夫原来有一套蓝色西装，穿了五六年，洗了无数遍，早变颜色了。后来，她陪着他，花了330元，买了一件棕黄色的西装，那是他唯一的“官服”。哦，棕黄色，看着那么舒服，那是土地的颜色，那是大山的颜色，那是故乡的颜色。
平时，丈夫不吃鱼，不吃海鲜，最爱拉面、大锅菜，还有豆腐，她就变着法给他做。他总是那么好胃口，一碗米粥、一碟咸菜、一包方便面都是一顿丰美的盛宴……
妻子对他的声音特别敏感呢。虽然住在四楼，可每当他走进楼道，踏上楼梯，她就能感应得到，走到二楼了，到三楼了，那种脚踏楼梯的声音在妻子的耳鼓里特别轰动，往往他还没有掏出钥匙，家门就打开了。
平时，丈夫头痛时，她就给他针灸，最多时，一次扎了十几针，像刺猬。也常常为他按摩，洗脚，有时，刚端来洗脚水，他就仰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真是不忍叫醒……
多少次，灯光下，妻子无奈地看着他，像看着婴儿，细细一看，又是苍老的他，就流泪了。人生，怎么这样快呢，转眼间，快要退休了，而他……
她不敢再深想了，看着他，独自流泪。
爱是什么，是寒夜里一盏久久等待你的灯，是遥远处一双默默关注你的眼。我愿做这盏灯，永远为你燃烧，为你而亮，我愿是那一双眼，永远为你祈望，为你而醒……
常常地，对于妻子的付出，王彦生很是内疚。
他精通电器，有一天，就亲自为妻子的手机录制了一个独特的彩铃。每当来电的时候，便会响起他那欢快又有些嬉闹的声音：“老芦，老芦快接电话，你怎么还不接电话呀……”
寂寞的夜里，妻子就会用家里的座机一遍遍地拨打自己的手机。这时候，王彦生的声音就飞了出来，飞满了整个房间。她高兴地笑了，似乎丈夫已经回来了，就站在她的面前……
小时候，女儿王玉洁眼中的父亲，就是一盏灯，就是一片烟雾。因为他总是抽着烟，在灯下思考、写文章。
星期天，或放假的时候，那才是欢乐的父亲。这时的父亲，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什么都懂，他会带着自己回老家住两天，去体验乡下孩子的生活。那里有他自己的影子啊。
他给女儿买的第一本书是《三毛流浪记》，在扉页上写下了一句话：“玉洁，看看三毛苦难的生活，你要更加珍惜自己的幸福时光！”
不知不觉中，女儿长大了。
印象最深的是考上大学后，父亲为了奖励自己，送自己上大学，到秦皇岛，海边，看大海。海鸥在天上飞，父亲在水中游，笑声像海鸥一样，在蓝天上翩翩飞翔……
在玉洁的印象中，父亲为自己曾两次落泪。
一次是上大学时，自己得了鼻炎，父亲陪着去石家庄做手术。大冬天，由于走得匆忙，他没有穿大衣，下火车后，太冷，就从地摊上买了一件旧棉大衣穿上。做手术时没用麻药，特别疼，自己忍不住，直哭。父亲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咬着牙，眼中蓄满了泪。
大学毕业了，不好找工作，只有报考省委选调生。名额太少了，报名者太多了。自己拼命地复习，那些天，正是父亲检查出得绝症的时候，母亲难过得经常昏倒。父亲晚上回家后就默默地陪着自己，沏水、削苹果、打洗脚水。当自己终于通过考试时，一向坚强的父亲背过身去，满脸泪花。
女儿考取省委组织部选调生后，被分配到街道办事处工作。
父亲是掌握全区干部调整大权的组织部长，很多人想，肯定只是在基层过渡一下，镀镀金，就会调回机关。可是，父亲不仅没有这样做，反而多次在公开场合对女儿的领导说：“一定要严格要求，不许有丝毫的照顾，只要我在丛台区，她就不能回机关！”
有一次回家，女儿抱怨说，基层单位事情太琐碎，真是没意思。虽然是随口一说，可父亲却认真起来，严厉批评，告诫说，基层是最锻炼人的地方，要放下大学生的臭架子，从打水、扫地、送文件这些点滴小事做起。
2007年1月，区里开展计划生育工作大排查，女儿分配的任务是到下属6个社区的上千户居民家中展开调查。白天很多居民家中没有人，只能利用晚上和凌晨时间，挨家挨户地敲门登记。连续多少天都是早上5点开始，夜里加班到12点，实在太累了。
正是寒冬，女儿又得了重感冒，头疼得厉害。一天早上，实在起不了床，就让妈妈帮助请假。这时，父亲走了进来，黑着脸说：“现在正是最紧张的时候，别人能坚持，就你特殊吗？不准请假！”
女儿“哇”地哭了起来，妈妈也说情，但父亲就是不松口。没办法，女儿只好硬着头皮起来。当女儿骑着自行车，顶着寒风走在漆黑的路上时，心里忍不住埋怨父亲的无情。
工作结束后，由于大家齐心协力，女儿所在的街道办事处成绩突出，受到了上级的表彰。办事处领导在表彰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女儿不怕吃苦，带病坚持工作的良好表现。这时候，女儿心里十分自豪，内心里对父亲的埋怨立即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敬重。经过这件事，女儿体会到，任何成功的取得，就在于能否再坚持一下。
回到家后，女儿向父亲说出了自己的感悟。
父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女儿进步了。
是的，当时如果纵容和迁就，女儿就会变得更加娇气，进而养成惰性，而现在这样，女儿就会走上另一条路，进而培养成坚强的品格，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遇到任何困难，都会勇往直前，攻坚克难。
这就是教育！
三年多了，女儿仍然工作在最基层。
王彦生对女儿说，我不奢望你有多大成就，但是，你必须先学会做人，凡事善为先，做一个好人。
在父亲心中，女儿是自己一生中最美的作品！
第六章
背 影
生命对人是多么的宝贵，应该倍加珍惜。但应该如何珍惜呢？那就是尽自己所能，多干一些对社会、对别人有意义的事情。
我不能决定自己的生命，但我可以在有限的生命里，通过做更多有益的工作来延长自己的生命。做到了这一点，死而无憾！
现在看来，病情结果已经无法改变，就让我用有限的时间多做一点工作吧。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在家里我也待不住，只有工作才是我最大的快乐！
——摘自王彦生博客
2008年春节之前，他早就应该去复查一下病情了。
但年前是工作最忙的时候，北京的医院也人满为患，约了几次，都难以安排，只好商定在春节期间。于是，大年初一早晨，他在女儿的陪同下就赶往了北京。
区委组织部一名副部长在北京的妹妹家过年，知道他已到北京看病，便打电话邀他到家里吃一顿过年饭。他不愿给别人带来麻烦，就推辞了。副部长过意不去啊，就顺着地址找了过去。一进门，简直惊呆了，窗外鞭炮声声，欢天喜地，大家都在过年，而他和女儿却住在一个非常简陋的小旅馆里，屋内不供应热水，也没有暖气，他正偎在一个电暖气旁边吃速冻水饺，女儿正在用手机向母亲和同学们发短信拜年。
这位副部长的眼泪立时就掉下来了，哽咽着说：“你好歹也是一个区委常委、组织部长啊，又是来看病的，这大过年的，咋住这地方呢？”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门在外，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呢？有一个干净、温暖的地方就行了，睡着了，都一样！”
笔者采访时，提及此事，这名副部长再次放声大哭。
春节过后，已经是发病的第四个年头了。他是一个理智的清醒者，心底十分清楚自己的病情和未来，但他依然微笑着，脚步依然那么地有力。不，是比以前更有力了！
哦，且让我们看一看他最后的背影和足迹吧……
31．特殊党费
●募捐现场，他激情宣布捐出一个月工资，而当时他已经刚刚在单位捐款3000元。
●那一天，他喝了六瓶矿泉水，直到天黑收工，才灰头土脸地走回家……
汶川大地震后，全民动员，抗震救灾。党员干部是中心，作为一名地方组织部长，他多方组织，开展了各种各样的募捐活动，既不能强行摊派，又要激励党员干部多捐多献，为国家分忧。
几天后，他又献出了一个月的工资作为特殊党费。
王彦生是有钱人吗？当然不是，他只是一个完全靠工资生活的副处级公务员。
这期间，他参加各类抗震募捐活动50多场，仅组织部门重点负责的特殊党费一项，就达102万元，在全市所有县（区）中是最多的。
……
2008年5月开始，河北省开始了声势浩大的“城镇面貌三年大变样”工作，力度之大，前所未有。
丛台区位于市中心位置，拆迁任务最重，尤其是他分包的丛西街道办事处，黄金地段多，老街老巷多，农民市民交叉多，成型房屋多，需要拆除6万平方米，涉及300户企业和个人。
拆迁之难是超乎想象的，最关键的是补偿问题，稍有不妥就会出现梗阻，而每一个“钉子户”又都有各自有情可原的难题。比如，其中有60多户下岗职工，他们房前屋后的临时建筑是他们养家活命的依靠，拆除后如何生活？还有几十家市直、区直事业单位的企业或门市，各自安排着数十名职工，拆除后如何安置？
还有一些更加难以协调的。
辖区内有两处部队房产需要拆除，一处是武警，另一处是干休所，而这两处房产的所有权等有关手续并不齐全，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如何拆迁？如何补偿？如何搬迁？真是乱如麻团！为此，王彦生绞尽脑汁，跑细双腿。
常常地，月光下是他疲惫的身影。
市委南路是拆迁任务的重中之重。这条小街100多米长，拥有36家商户，很多商户在这里创业起步，与这条小巷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对于拆迁工作不但不理解，反而有很强的抵触情绪。
王彦生连续十多天深入商户家中，和他们面对面讲形势，讲策略，讲人情，讲事理，常常到很晚很晚。商户们大都认识他，了解他的为人，也知道他的病情。在他不厌其烦的努力下，大家终于理解了，纷纷在协议书上签字。
32．婚礼上的泪水
●女儿结婚时，他谁也没有通知。他只是希望为女儿举办一场俭朴而又有纪念意义的婚礼。
●看着这个欢乐的场面，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嚎啕大哭起来。
可是，王彦生却格外保密。他除了向区委主要领导请假外，本单位一概没有通知，涉县、曲周县工作时的同事、朋友也没有通知。还有他分包了几年的丛西街道的战友们，也没有通知。他只是希望按照传统的仪式，为女儿举办一场俭朴而又有纪念意义的婚礼。
参加婚礼的只有直系亲戚、儿时同学、几位退休领导和老师，以及女儿的闺蜜好友，总共五桌客人。没有高档的酒菜，只有浓浓的亲情。
王彦生格外高兴，他一一敬酒，向他们表示感谢。是的，漫漫人生路，恍然数十年，没有他们的扶助和支持，他没有今天。他的感情是真挚的，还包含着更多的内容，大家都心知肚明，却又千万不能说出来啊。今天是一个好日子，不说别的，只是高兴。所以，大家相约，今天不要问及他的病情，不要触动那一个敏感话题，只是高兴……
但是，地雷还是爆响了。
婚礼上的仪式一项也不少，大家兴奋地起哄着，让小夫妻改口。乖巧的小夫妻笑脸如花，向双方亲爱的父母鞠躬致敬，感谢养育之恩。这时，孝顺的女婿拉着玉洁的手，按照所有婚礼上的程序，真诚地对岳父王彦生说：“爸爸，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玉洁的……”这是正常的程序啊，女婿并没有说错，女儿养了二十几年，是您的明珠，今天嫁到我家，我会更加爱她，呵护她。女婿没有说错啊，也没有任何意思。可他哪里知道岳父的心理呢，此时的王彦生想起了太多太多，他有万千的期望万千的兴奋和万千的无奈啊，可又说不得，说不出。看着女儿的眼，听着女婿的话，看着这个欢乐的场面，他感慨如海，摆摆手，不让女婿再说了，但他自己终于忍不住了，猛地嚎啕大哭起来。女儿终于长大了，成才了，也成家了，作为父亲，自己内心当然最为安慰和高兴，但一想到自己有可能看不到女儿将来的幸福，他……
众人一下子呆住了。王彦生双手扶在墙上，肩膀猛烈地耸动着，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如此地痛哭过啊。
女儿和女婿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也情不自禁地跪在了他的面前，大哭失声……
但王彦生毕竟是王彦生，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立即转过身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止住哭声，拉起两个孩子，哽咽着说：“你们长大了，要学会独自面对各种困难，不管多大困难，一定要担起来……”
这是婚礼上长辈例行的嘱咐，还是一种特殊的留言，或者是一种深切的暗示？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去附和，也不忍心前去深想。听到这里时，两个孩子的泪又涌了出来……
退休多年的老作家李亮，作为王彦生写作生涯的引路人，被邀请参加了这场俭朴的婚礼。
他回忆说，当时与彦生见面时，就感到有些异常，他脸色黑黄暗淡，微微虚肿，握手的时候，感觉他的手温热、绵软，不像先前那样刚劲有力了。
我采访王玉洁时，她哭着说：“每做一件事，都感到爸爸在天上看着我。所以，我一定会做好每一件事……”
她多想有一天，自己正在睡觉，父亲高兴地推醒自己：“玉洁，走，咱们看海去……”
可这再也不可能了。
——采访手记
33．长寿方便面
●王彦生的最后一个生日，是在饥饿中度过的。
●生日的大餐，只是一包方便面！
对于生日，王彦生从来没有重视过，他总说自己是土娃子山伢子，不值得庆生。往年，大都是由妻子做一碗面，煮两个鸡蛋就过去了。今年，父母在老家，女儿已出嫁，工作忙忙的，不要过了吧，或者还是在家里吃面吧。
谁都没有意识到，2008年这是他的最后一个生日，却被疏忽了。
女儿毕竟心细，提前一天为父亲买了一件保暖内衣送过来，商量着中午全家团聚，一起吃面。
但是，上班后，王彦生就把这一切全忘了。近来，苏曹乡连续发生了两起影响较大的刑事案件和经济案件，原乡党委书记、副书记等均被免职，新的领导班子正在物色中，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他现场调查处理。临近中午的时候，女儿打来电话，他说聚餐取消，改在晚上吧。
大家聚在乡政府的会议室里，中午集体吃盒饭，谁也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下午接着开会，个别谈话。傍晚的时候，女儿再次发来短信，他仍是不能脱身，只得再次回复女儿：会议没有结束，晚聚取消。
一直到晚上9点20分，工作才暂告结束。乡里几个干部要请他吃饭，他说天晚了，回家凑合吃些吧。大家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有坚持。
回到家里时，已是晚上9点40分了。
妻子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就问他吃饭没有。
“没有呢。”他一下子仰躺在沙发上。
妻子心里一阵凄惶，原以为他在外面已经吃饭了呢。就赶紧要去给他做拽面。
“不要麻烦了！”王彦生忽然想到了什么。是啊，天这么晚了，做拽面很费时的，还要和面、醒面、做卤。
“那我到楼下给你买一碗吧。”妻子又说。楼下不远处有几个兰州面馆，也是他经常的去处。
“不用了，不用了，煮一包方便面吧。”
那一天夜里，王彦生的最后一个生日，是和妻子一起度过的。
生日的大餐，只是一包方便面！
34．光明与黑暗
●他告诫年轻干部，要多看书，多学习，学会积累，学会运用。只有将理论融入实践，才算是真正学会了工作。
●他的病情明显地恶化了。他明白，那黑色的一天，正在越来越逼近自己……
前一段时间，他就向区委书记杨晓和建议，把年轻干部送到清华、北大这样的知名学府去学习，并得到了批准。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联系，最终商定到清华大学参加公共管理班培训。
在半个多月的封闭学习时间里，他是班长，与学员们吃住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讨论，一起向教授请教……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吃饭时排队到食堂打饭，晚上到图书馆里临窗的桌上看书，睡觉前还要到各个宿舍里和大家交流一番……
他语重心长地告诫年轻干部，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多看书，多学习，学会积累，而后在工作中学会运用，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学会了工作。
正是这几天，他的病情骤然恶化了：出现了一种间歇性的吞咽困难的生理反应。
他从网上查过，这是此病后期发作的主要症状。
一天下午，趁自习课的间隙，他拿着自己最近的血管造影图，以病人家属的身份去医院询问。当医生听说这个病人已经坚持了四年之久时，表示不相信，并对他说这个病人很危险。
他没有说什么，默默地走了出来。他知道，那黑色的一天，正在越来越逼近自己。
但是，他是欣慰的，这几年，自己没有躺在床上，为组织干了自己应该做的工作。他问心无愧！
同学们是不知道这些情况的，他们都在尽情地享受着紧张而又欢乐的大学生活。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让大家扫兴呢？
想到这里，他高兴地对大家说：“大家辛苦了，周末我带你们到长城玩去……”
从北京回来，已是12月15日。
全区19个街道办事处两委换届工作已经全面开始，这是基层组织建设的一件大事，王彦生是总指挥，他更忙碌了。
整整一个月时间，他在各个街道办事处巡视指导。大到选举方案、会议议程，小到会场布置、选票印制，都一一过问。他说，换届要重程序，讲细节。
大家都劝他休息一下。他说：“换届是大事，让我休息我也坐不住，躺不下啊，等换届顺利结束后，我再考虑休息吧。”
35．为了父母的微笑
●过年了，王彦生却希望家人一起外出旅游。这一次，他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执拗。
●两位老人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飞天的感觉。那是儿子的一片孝心，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灵妙啊……
十多天前，王彦生打电话给在涉县县城的好朋友陈彦平，希望一起出去过年。
刚开始，陈彦平以为是开玩笑。后来，王彦生又来了几次电话，很认真的样子。
陈彦平的孩子在外地上大学，过年时好不容易才回来团聚，心里很不情愿出去。再说，山里人也没有出去过年的习惯啊，大家各自忙碌了一年，趁这几天相互走一走。外地的朋友也回来了，见一次面，喝几杯酒，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但再一想，彦生有病，又这样从未有过的执拗，就勉强答应了。
妻子也不同意，那些天，她已感觉出了丈夫的异常，常常失眠，牙痛上火，半边脸肿得厉害。
父亲几乎失明，母亲腿脚不便，也都不愿外出。但王彦生出乎寻常地坚持，他告诉父母亲，他和彦平会做好护卫工作，再说，他早些年就答应让两位老人坐一次飞机，这是最好的机会了。至于说天冷，咱们就去南方，最热的地方，让你们感受一次冬天里的夏天。
事已至此，大家不得不同意了。
于是，王彦生就联系了一家“思路花雨”旅行社，旅行的路线就是广西一带。
桂林、南宁当然是旅游的佳处了。位于广西壮族自治区西北部巴马瑶族自治县的巴马长寿之乡，是世界五大长寿之乡中百岁老人分布率最高的地区。还有桃花源般的盘阳河、光怪陆离的百魔洞、如梦如幻的百鸟岩、美如天池的赐福湖……
他的病情又恶化了，常常发作，时时吞咽困难，时时步履维艰。百魔洞里有一条蛇一样的碧绿小溪，连腿脚不便的母亲也举步而越，可他却迈不过去了。
大家心头一怔。他笑一笑说，没事的，没事的。
德天瀑布位于大新县归春河上游，距中越边境53号界碑约50米。除夕晚上，他们七个人围坐在瀑布旁边的一个餐桌上，斟上一杯红酒，像看春节晚会一样观赏着瀑布壮观的表演，湖若明镜，江如玉带，琼珠闪闪，玉液潺潺，山风把细流吹得飘飘洒洒，宛若童年的记忆和歌谣……
父亲看不清楚，但听得真切，心里喜成了一江春水；从未出过远门的母亲，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回来时，从南宁直飞郑州。他搀着父亲和母亲，第一次走上了飞机。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乘坐飞机啊。他帮着两位老人系上安全带，盖上薄毛毯。
起飞了，两位老人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飞天的感觉。那是他们几十年的梦想，那是儿子的一片孝心，那是一种发自生命内部的难以言说的灵妙啊……
只是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份孝心是儿子今生最后的报答！
36．最后的故乡
●他马不停蹄地看望了姨舅、姑姑、邻居和老师，还有儿时的学校、街道、水塘、柿子树……
●妻子“哇”地大哭起来，用劲捶打着他：“你不要胡说！你不要胡说！”
从郑州回到邯郸，已是1月29日（大年初四）的下午了。
在火车上，王彦生就决定下车后直奔涉县老家，妻子和女儿不同意，建议先回到邯郸的家，洗洗澡，休息一下，换换衣服，明天再行动。可他再一次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执拗。
于是，下火车后，他们一行就乘车直回老家了。
他为什么如此急迫呢？他到底是担心什么呢？难道是恐怕耽误了什么最重要的事项吗？大家都没有意识到！
到涉县后，他住在老家里。两天时间内，他马不停蹄地看望了大姨、小姨、大舅、二舅、姑姑等亲戚，也看望了部分街坊邻居和村中的长辈，还有儿时的学校、街道、水塘、柿子树……
小姨的家在深山区，山道弯弯，雪路难行，他执意要去。在向小姨磕头时，跪下后，站不起来了。小姨抱住他大哭，他艰难地站起来，笑微微地说：“小姨，我昨晚上梦见娘了，和您长得真像。”
拜祭过祖坟后，他与父亲有过一次意味深长的对话。他故作轻松地对父亲说：“咱家坟上地方不多了，我（去世）以后就不回来了，姑娘在邯郸上班，回来（上坟）也不方便。”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谈到身后事，这是戏言吗？这是遗言吗？ 他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呢？
父亲一怔，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你不回来就算了。”
人到晚年，谈论生死，是常有的事，又是以一种如此平静的口气。是父亲故作糊涂呢，还是儿子故作轻松呢？那是一种沧桑过后的无奈和淡定啊。
妻子惊疑地看着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哇”地大哭起来，用劲捶打着他：“你不要胡说！你不要胡说！我什么也不图你，只图你好好活着啊，再带我们出去旅游，我们以后每年都要出去啊……”
王彦生默默地帮妻子擦拭眼泪：“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车，慢慢地回家了……
37．别了，朋友
●他用拖布擦了一遍地面，地面也高兴了，变成了一张大大的笑脸，热情地看着他。
●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与大家最后的告别！
他像往常那样，第一个来到办公室，打开窗户，透透空气，用抹布擦了一遍桌面，桌面上光亮亮的，像一面镜子，映着他的笑脸。又用拖布擦了一遍地面，地面也高兴了，变成了一张大大的笑脸，热情地看着他。
楼道里的脚步声密集起来了，笑语声密集起来了。春节后的第一天，大家都相互串串门，问一声好，这是多少年的惯例了。
大家纷纷进来，他也挨门问好，笑语喧哗，沸沸扬扬。
上班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筹备两天后就要召开的区人大、政协会。所以，从当天下午开始，组织部的工作便转入到往常的紧张节奏中。
他用手敲了敲头说：“我头痛得厉害，回家休息一会儿。”因为这些话说过多次，大家也都没有特别在意。
下午2时，他又回到了办公室。
临下班前，他和其他几位区委、政府领导一起，去看望已经报到的“两会”代表和委员。
晚饭是与大家一起吃的。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春节刚过，聚在一起，互致问候，特别兴奋。
看到丛西街道党工委书记张丽英，他很激动，感谢她几年来对自己工作的支持，并破例喝了一杯酒。
还有刘兴国、赵立杰，还有张彦玉……
他感叹地说，我要是有一台摄像机就好了，把今天的欢乐场面摄下来。
大家都沉浸在快乐中，并没有十分在意他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啊。
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与大家最后的告别！
38．保重，我的爱人
●他对着镜子耐心地整理了一番，像是要远行似的。是的，他是要远行了。
●作为大会的组织者，他第一次缺席了，永远地缺席了……
刮完胡子后，又抹了一些面霜，几根倔犟的头发翘翘的，他用水湿了一下，再用梳子镇压。戴上手表，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时间。还是那一件棕黄色的西服，打好领带，对着镜子耐心地整理了一番，像是要远行似的。
是的，他是要远行了，只是他亲爱的妻子根本没有意识到。
不过，妻子好生纳闷啊。平时从来不修边幅，不照镜子的丈夫，怎么今天这么认真。甚至，照完镜子后，还让自己看，看看穿得是否合适。
妻子一看，真是看出了问题，感觉到他的脸部异常虚胀，面色暗黄，神色呆滞。就劝他：“如果感觉不好，就别去开会了，我替你请假。”说着，就去盛粥。粥是早上刚熬好的，是他永远也吃不够的小米南瓜粥。
他看了看妻子，咬了咬牙，慢慢地说：“不行，今天是‘两会’头一天，一年就这么一次，我怎么能不去？”
刚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捂了一下脑袋，一头栽倒在沙发上……
这一刻，是2009年2月4日早晨7时40分。
当人们哭喊着把他送到医院时，他已经浑身冰凉。
是的，他就这样平静地安详地远行了，听不到他的叹息，听不到他的足音，只看到冬天里的阳光在渐渐地浓稠起来，满天彩霞红润，像一张神秘的无奈的笑脸……
那一天，正是丛台区“两会”开幕的日子，只有他的座位虚空着。
作为大会的组织者，他第一次缺席了，永远地缺席了……
王彦生遗体告别时，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郊外的殡仪馆内，原本准备了500朵白花，不够，又加了500朵，仍是不够！再买了500朵，还是不够……
涉县匡门村的老支书江宋昌来了，付岩伟来了，李亮来了，王海峰来了……
曲周县的贾建章来了，送来一个大大的花圈。还有李守仁，张树彩……
丛台区福利院的几个残疾人，是合租一辆出租车来的。肢残人任志正、孟庆邯跪在地上，80多岁的高连荣老汉像孩子一样嚎哭
着……
那位青年干部，终于把摄像机送来了，不过，是一个纸扎的冥器。
还有那一位曾给王彦生送过两万元却又被扔回来的企业家，眼里红红的。他仍然没有选上人大代表，他承认自己的差距，但他更钦佩王彦生的人格。多年前，他已经开始投身社会公益事业，仅捐献的款项就达200多万元。他哭着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好干部，有这样的干部，这个国家就有希望！”
多少年了，人们没有这样真诚地哭过了，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真诚的哭声了……
后记：时代需要王彦生
说实话，刚看到媒体轰炸式地宣传王彦生的时候，我并没有特别关注。
但是，当我接受任务，正式搜集、采写他的事迹时，却是实实在在地被震撼了。虽然王彦生只是一个小人物，身上并没有发生什么轰轰烈烈的事件，但一桩桩平平常常、原汁原味、真真切切的小事，更彰显出一个人的秉持和伟大。由此我也进一步认识到了国家选树这个典型的深意，理解了那么多泪流满面的观众和听众实在不是矫情作秀。
当前，官场腐败已是一个严重的社会现象，大大小小的官员纷纷落马，却又层出不穷。与此同时，一些公务员由于核心价值观的缺失，急功近利，惟上是瞻，满脑子“官本位”，眼中没有百姓，心中没有长远，变相亵渎法律，肆意胡乱作为，严重地污染了社会风气，致使群众怨声载道。
国民在享受和赞颂经济改革成果的同时，对腐败现象深恶痛绝，对党风建设忧心如焚，都在心底期盼着中央进一步加大反腐力度，纯洁党员干部队伍，从而使国家真正走上一条物质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和谐通融的科学发展大道。
这个时候，王彦生出现了。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早年丧母的王彦生生活极其不幸，其后的成长道路也颇多艰辛、坎坷和挫折。但他没有抱怨，没有懈怠，而是学会了理解，学会了感恩。感恩国家，感恩百姓，感恩组织，在感恩中加倍努力，兢兢业业，勤奋工作，反哺社会。
是的，生活总有不如意，命运常有不公平。这个时候，抱怨和懈怠的结果，是疏远，是回避，是蒺藜，是窄窄的小巷，是高高的围墙。而理解和感恩，才是唯一的通途。一扇扇看似关闭的门，推一推，敲一敲，就可以走进去，就是一个个温暖的归宿。萨克雷说，世界就是一面镜子，你对它哭，它就对你哭，你对它笑，它就对你笑。
王彦生就是这样，用感恩的心融化了周围的坚冰，催开了幸福的花朵，迎来了自己事业和生活的春天，从而由一个不幸的孩子变成了生活的幸运者！
太行作证，漳河有眼，王彦生是一位懂得感恩的好人！
但是，在走向政界之后，他没有得意，而是保持冷静，时时清醒，眼中全是百姓，心底谋划长远，扎扎实实地工作，不为哗众取宠，放眼根本利益，受到了群众的真心拥戴。
天地之心，百姓之口，王彦生是一位真正干事的好官！
更为可贵的是，在感恩社会、创新工作的同时，他有着更为坚定的道德和职业操守。
当今社会，经济繁荣，物质丰富，诱惑多多，很多“公仆”因此迷失了自己。作为一个手握用人大权的组织部长，面对重重包围，这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但王彦生做到了：坚守组织原则，杜绝利益交换，远离灯红酒绿，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做官，踏踏实实做事，并清贫自守，以此为乐。真正是两袖清风，一尘不染！
最让人感叹的是，在得知自己身患绝症，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更是抓住最后机会，报恩国家，工作到底，本色到底，把最后的生命，最后的火光，全部奉献给党的事业。
这才是一个真正具有现代意识的国家公务员！
他用自己勤恳而无私的劳动，在襄助建立着一个现代社会的公序良俗。就像一只蜜蜂，总是在春光里无怨无悔地忙忙碌碌地采花、酿蜜，虽然只是那么微小的一点点，但大家联合起来，世界就是一个温馨的巢房，就是一个甜蜜的工厂！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市场多元，新的核心价值观正在建立中，整个国家正在全面进入公民社会、法制社会和民主社会，政府也在转变为服务型政府。在这个痛苦的转型过程中，社会在深切地呼唤着新的时代楷模。
王彦生，无疑就是最典型的一位！
感恩、坚守与回报，这就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如果说焦裕禄是计划经济时代党员干部的优秀代表，那么王彦生就是市场经济时代党员干部的杰出典范！
中国正在加大政治改革的步伐，中国正在走向现代社会。现代社会需要这样的公务员！各级党委需要这样的组织部长！
让我们去看一看王彦生的故事，从他的故事中去体会什么是渺小与伟大、短暂与永恒、虚荣与快乐、怯弱与坚定、浮华与庄严……
感谢河北省委宣传部和邯郸市委宣传部领导，感谢河北省作家协会，感谢党建读物出版社和河北人民出版社！正是他们的信任和帮助，才使我有了这一次难得的创作机会。
李春雷
2010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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