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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洼酒事》

时间:2010年03月09日 来源: 本网 作者: 张华北 点击:
文章导读:三十年前,在平山中山国王大墓里挖出了两个铜壶。
 

三十年前,在平山中山国王大墓里挖出了两个铜壶。当人们打开密封的铜盖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一壶微黄,一壶黛绿,虽未品尝,却已被壶中封闭了二千二百年的酒所陶醉。这许是中华大地上保存最古老的酒了。无独有偶,三年后,河南商代后期古墓出土的葡萄酒,竟距今已有三千年。也许,葡萄酒的故乡是在伊朗撒玛利亚,那里出土的葡萄酒也在地下埋藏了三千年余年。令人惊奇的是,世界上的发明总有共同点,如弓箭、衣服、陶器、车辆、种植、驯养,这大概与人类生存的需要使然。中国酒的发明,史载起于夏朝仪狄和杜康,晋人江统有考:“酒之所兴,乃至上皇。或云仪狄,一曰杜康。有饭不尽,委余空桑。郁积成味,久蓄气芳。本出于此,不由奇方。”此过剩说十分合理,也许正是仪狄、杜康无意中将吃剩的米饭放在空桑树洞,数日后,偶然打开,香气袭人,喝一点内中之液清香在舌。从此酿酒由此发端,二人也就成了酿酒鼻祖。也许酒的历史还要久远。酒由此与人类相生相伴四千余年,不得须臾分生。名酒讲究存期,国酒茅台存五年以上方可出售,珍品可存放八十年之久。法国白兰地、英国威士忌分等级三到六年出厂,人头马存期竟达数十年。中国是泱泱大国,喝酒者众,只是所酿之好酒如何容它久存,全国大小酒厂四万家,年产酒近四万吨,多数酒则即产即销,人们知道孔方兄的回笼比存期重要十分。

渤海边,由津南至鲁北,历史上属沧州,草洼连绵,沼泽遍野,人烟稀少,荒袤僻籍。因了近海潮湿,洼里人以酒驱寒;因了洼大村稀,洼里人粗犷而豪放;因了豪放,洼里人喝酒为趣。久之,来客必待酒,待酒必醉;久之,佐餐必酒,无酒不成饭。古时,沧州有老白干酒厂,所产酒又多销往沿海大洼。北宋末,一个发配沧州的教头林冲,以酒解烦,枪挂一个酒葫芦,有酒为伴,有酒壮胆。山神庙前刀劈虞侯、怒杀富安、差拨。由此南行梁山,留下千古留传的故事。不知何时,一句“南来北往的,喝不过大草洼的”成了洼里人引以为豪之语。

洼里人果真粗犷,但粗犷而又知礼节。古来洼里人讲究酒席上“父子不同席”、“男女不同席”。原因之一,酒能迷糊神经,喝得多了不知尊卑长幼,岂不乱了人伦;原因之二,酒可烘托气氛,但酒能乱性,男女间喝多了岂不乱了伦理。洼里人果真豪放,但豪放中收放自如。时代迭进风俗在变,常遇同宗人等、不同年龄人等共饮一席,即有小敬长之礼,无非是小辈先敬长辈,年龄小者先敬年长者。小敬长时,须得己杯低碰于长者之杯,辈份过小,只好碰在长辈执杯的底部了。遇有乡间大尊者,小辈只有为长辈端杯之份,而无共饮之礼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人们由一场大浩劫中过来,由人为的人与人不平等中过来,由节衣缩食挨饿受冻中过来。猛然间胃口大开、酒情大发,在雨后春笋般萌生的饭店里推杯换盏,在香气缭绕的餐桌上挥拳行令。南北方形成了各自的酒文化,北方人憨直,邀人对饮举杯即喝杯底朝天不得含糊;南方人则不然,脑瓜灵活,喝酒必猜拳,幺五喝六,唾飞酒溅,人声鼎沸。不知何时起,酒场成为战场,三杯过后各自为阵即约定俗成,大概来源于那著名的“三军过后尽开颜”诗句。中国人喝白酒的时间很长,三杯当然以小盅子计量,三钱一盅一般也能应付。八十年代,啤酒大盛,由味觉的敏锐“啤酒味同马尿”开始,渐渐味觉归一不知其味。其实,有谁尝过马尿呢。只是人们一种想象而已。啤酒度数低,极适合大杯顺喉而下,豪情逸志大发。沙场混战之时,左拼右杀、直冲横突、左旋右转,不亦乐乎。只见兄对弟、幼对长、兵对官、女对男。有人喝得性起,左一圈环绕,右一圈封闭,直杀得一桌吃客丢盔卸甲、举手告饶。自己已是舌根僵直、飘飘欲仙。

洼里有人喝酒非决一雌雄不可,因要决断,则喝酒要以雌雄划分,雄者威武八面,雌者弱如草鸡。有道是喝酒如妇态四阶段,即初时如少女妞妞捏捏,不时象少妇来者不惧,随之若妓女主动出击,最后同老妪不自量力。当然喝酒的莽汉毕竟为多,于是也有四阶段赞之,一圈之后不言不语,两圈之后豪言壮语,三圈之后自言自语,四圈过后胡言乱语。酒喝到最后,雌雄当然毕现无疑。

古人创造了酒,则能以酒各取所需。文人以酒刺激神经,居然文思喷涌、佳作倍出。“李白斗酒诗百篇”最具代表性;武士以酒壮胆,肾上腺素大增,以致大威大猛,所向披靡。武松撕掉“三碗不过岗“的招子,猛灌十八大碗,提上哨棒上山打虎;张飞狂饮一坛,架丈八蛇矛于当阳桥头,一声大喝,竟使曹军纷纷落马。而潘氏金莲则以酒壮色,与西门庆眉来眼去,明送秋波,铸成遗臭万年的好事。现代洼里人喝酒亦有所需,只不过较古人更有所拓展。洼里人办婚事要喝酒,少则十桌、二十桌,多则七八十桌、上百桌。每桌有一主陪,多由本族有些头面者当担。主陪人一声:“亲友们,请!”一桌举杯相应,顷刻诸杯见底。三巡过后,主陪不再多劝,任凭客人多扯闲话,看看时间已到,一句“亲友们,满堂红了。”众人举杯而尽。为主家节约用好酒,恰到好处。洼里人办丧事也要有酒,俗称红、白喜事,当然白事用于年到寿到死者,但丧事酒席却过于简单,酒菜八大碗,散酒不过三、五元一斤,摆上桌中,有人喊声“爷儿几,喝啊”,你喝也好不喝也可,再无人相劝。找人办事要喝酒,洼里人却来不得半点马虎,去饭店请来个厨子,早早采购菜肴,备好烟酒。客人一到,赶紧请到上座,北方人相当讲究,上坐,指进门即能见者。如在炕上摆席,炕里一侧则为上,门在右左角为上,门在左右角为上。喝龙井、递中华,倒茅台、上五粮液。荤素搭配,架碟如山。旧菜未尝,新菜已至。一时天昏地暗、杯盘狼藉,“哥们儿,没说的!”“一切都在酒中!”在昏头胀脑之间,双方心肚自明默契万分。酒席中一般是不谈正事的,箴口不言,其实,客人一到事情已成八分。友人见面有酒则重温旧情;闲适者自斟自酌,自聊自慰。官场酒局甚多,自己不花钱,为何不喝。三天一席,两天一宴,久之,一日无酒肚囊空虚、食不甘味。此时,酒的作用已不仅是应酬,酒已上升为鸦片的价值,在声色犬马间出神入化,在醉生梦死中丢魂失魄。

洼里人喝酒到极致就有了酒鬼、酒仙、酒霸之分。三种人可都是善饮酒者,又以脸上之色为代表。机关里有位先生,先任招待所长,初时常有陪酒任务,一杯酒下肚,满脸泛红,大喊“不胜酒力”。两年过去,人见他每日午后脸如醉枣,走路别脚,当然下午不能再找他办公。念其有些文才,上级调他文化馆任馆长,一个闲职,真是如鱼得水。每日三遍酒,常醉不醒、常睡不醒,脸渐渐变作猪肝色泽。大年初一我去看他,在他小屋炕头铺盖半卷,人半歪在桌,仅有一盘花生米剩有几粒。他一手执三角瓷壶,壶上油泥黝黑。喊我“喝点吧。”可怜声音也有气无力。退休那年溘然去世。人惋惜他,最初因公涉酒,似应报请因公殉职,世人默然。科长某则不然,脸色随时间和酒的多寡而多变。刚行改革开放那年,与他在街边新搭的板棚饭店吃饭。几人一瓶酒,不多时瓶中告罄,科长脸红脖粗。两瓶又尽,他脸如白面书生;三瓶开启,竟然无人可与他对阵。他竟然古今中外、天南地北,谈笑自若,风度翩翩。事后人称他酒仙。也有称他“酒漏”的,传说“酒漏”者喝酒中酒可于腋下、掌心自然挥发。听后让人瞠目结舌,一脸茫然。老海人称酒霸当之无愧,那年他由任职的县里回来,朋友们与他聚会,白酒以玻璃杯每人喝你半杯,不喝不足以体现友情。几圈下来,一派七歪八倒、语无轮次,老海却大呼小叫、杯杯见底。当他频频如厕时引起我的注意,随后相跟以观。他转过花坛低头在花丛,以手探喉。原来他以酒浇花,哪有不霸之理。

清人蒲松龄所写《酒人赋》有言:“嘈杂不韵,俚词并进;坐起欢哗,努努成阵;涓滴忿争,势将投刃;伸颈攒眉,引杯若鸩;倾沈碎觥,拂灯灭尽。……尘蒙蒙兮满面,哇浪浪兮沾裾;口狺狺兮乱吠,发蓬蓬兮若奴。”可谓精彩绝伦,酣畅淋漓。酒人可称得起能传后世、永远鲜活、无可比拟的无品形象,也是喝酒人中永不言败的楷模。

洼里也不乏酒中豪杰。老干部某,是早年参军的红小鬼,年轻时英俊潇洒。团级转业,带回了军医夫人,也带回了几箱老酒。七、八年后由县级退养,搬回老家居住,终日以酒为乐。去世那天,机关干部们去吊唁,小院子里小路弯弯,竟然都是酒瓶铺就,一只只酒瓶口朝下镶埋,满院闪闪晶亮。人传说,逝世前已不能吃饭,输液同时两瓶,让夫人一手挂药瓶、一手挂酒瓶,信者果然不少。不知哪年,沿河建起了一溜饭店,夜夜灯火通明。那次是老董最为尽兴的酒会了。包苇洼赚了几万,叫五个朋友庆贺一番。时已初夏,几人全部光膀而战。老董手拿大钉钉成的起子,把一箱瓶打开,啤酒一瓶瓶上桌,不多时又开一箱。太阳斜到了树梢,人们酒兴正旺。起子断了,老董用牙起,一口一个开得飞快。太阳溜进了河,六箱成了空瓶。啤酒在人们膀胱里很快聚集,房后墙角也淋湿了一大片。某大叔,一米八几的个子,五大三粗,走起路来山响,典型的大洼汉子。喝酒可是长项,七十出头了一斤白酒却还不在话下。四十年前,也许是他喝酒生涯最辉煌的时候。去十里外看个朋友,中午下雪了。朋友当然不让走,让夫人略备几个小菜,二人上炕喝起来,直到傍晚雪停想起回家,塑料桶多半桶酒空空如也,足足七斤有余。朋友说:“住下。”“住吗,笑话,两步道远。”骑上车回家,一路压得雪吱嘎吱嘎响。路过苇洼车不稳,扔在了苇子堆上,酣然大睡。还是路过的大马车把他连人带车子拉回了家。

时过境迁,洼里在变,昔日小村变成大镇,昔日酒肆今日已成酒楼。宽阔的大街上车来车往,电动车、自行车、三轮车擦身而过。高耸的楼宇遮挡了灰暗的土屋和平房,人们摩肩接踵穿行在光怪陆离的商场、游走于万头攒动的市井。华灯初放,我由一家酒店走过,门前卧车、摩托停了一片。二楼灯光直由敞开的窗户射出,在街路上投下一片明亮来。窗内的人声在喧嚣的街市包容下已不再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