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里总也飘不去那束记忆中的美丽。

记得冰心老人93岁诞辰那天，我按照与时任《人民文学》副主编周明老师约定的时间，于下午3时驱车赶到这位中国文学泰斗的住处，心情的激动难以言表。

冰心住在她爱人吴文澡先生就职的民族学院高知楼一个单元的三层，开门的是老人的大女儿吴青大姐。吴大姐告诉我们，听说我们去，冰心老人很高兴，她腿不方便，就让吴青提前把她扶到客厅等待客人。只见精神矍铄的冰心在客厅东边的沙发上坐着，肩头披一条看似日本客人敬赠的大寿巾，身旁簇拥着许多精美的花篮，靠墙的半高书柜和旁边桌子上摆满了寿桃和鲜花。老人见我进来后拘促不安时，点点头让我坐下，并欣喜地主动接过我特意从花店里选购的那束象征四季的红、紫、金、白的月季花。

老人爱抚地看着她手里的花，蓦得眼睛一亮说：“噢，看这上瓣上还带着露呢！”冰心老人很喜爱月季，也多次写过月季。在老人严重眼里，月季不仅因为花美花香，还因为月季有风骨而无媚态，它身上生有坚硬的刺，可以抵御那些偷花的贼不得轻意折采。我是第一次来拜见这位我从小的文学偶像，也是第一次赶上为老人祝寿，多想用这束月季给老人的生日增添些热烈和喜庆。可没想到，老人望着花却感叹起来：“这么好的花却被剪去了根，要是长在土里，怕是开到秋后也不会死的！”听了这话，我好生感动，老人有颗怎样深挚而晶莹的心啊！她爱花，是因为在她眼里满世界的都是值得珍惜的生命。

这使我记起周明老师给我讲过的抗日时期冰心那段“护花”的事来。“七•七”事变后，日寇用血腥的炮火攻陷了北京，侵略者到处横冲直撞，烧杀抢掠，庄严美丽的北京在日寇的铁蹄下变得弹痕累累，满目悲凉。面对这一切，冰心和吴文藻先生决定离开燕京大学，脱离忍辱偷生的生活到云南昆明去创作和斗争。冰心曾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走，我要走到天之涯，地之角，抖拂身上的怨尘恨土，去深深呼吸一下兴奋新鲜的气息。”离京前，冰心夫妇第一件事是安顿好年老的父亲谢葆璋，第二件事便是还花以泥土，即是将原来他们在盆中养植的一株株月季花全部移栽到舍外特意开垦的一片花圃中。冰心说：“只要根在土中，来年就会有希望的花儿开的。”可翌日清晨，当冰心提着行装刚要离去，却发现那栽好的花儿被人夜里偷去了大半，有几棵没被贼们窃走的花儿也都散落在地上，心疼的冰心上前拾起那带露的花儿十分伤感地说：“这花儿一定是趴在这地上哭了一夜的！”冰心于是放下提箱，把那丢落的花儿又拢起来重新栽好，这才同吴先生及三个孩子上了路……据说，燕大这处“月季花”苑至今依然鲜艳，“只因为有根，便有生命的绚丽。”

岁月轮转，老人已带着她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思考离开了我们，但冰心那些护花的事和惜花的话却一直在我的心中回荡。

花和人一样来世界一遭也是不易，的确该让它多开些日子，这茫茫人世间之所以还不够馨香，还存有那多的缺憾，除了栽植的花儿太少，除了被风雨摧残得太多，还因为我们自己有时也在不经意中剪掉了许多美丽的根。